中午十二点二十六分,靶场边缘的风沙拍打着铁丝网,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齐砚舟站在400米障碍跑的起点线后,作战靴踩进沙地里,脚底传来实打实的阻力。他刚完成五公里负重跑,胸口还压着一股闷热,汗水顺着眉骨流下来,渗进左眼的疤痕缝里,刺得发痒。他没抬手去擦,只是微微眯眼,盯着前方第一道矮墙。
教官吹响哨子,声音被风撕开一道口子,断在半空。齐砚舟没动。其他队员已经冲出去十几米,脚步带起一片黄尘。他仍站在原地,目光扫过跑道两侧——三名监考教官站在记录台前,其中一人正低头翻看平板,另一人举着计时器,第三个人则始终看着他,眼神像钉子。
他知道这是冲着他来的。
上一场考核刚结束,他就听见教官在终点线低声说:“看看烈风还能撑多久。”那话不是对着别人说的。自从撕了调令,基地里的空气就变了。巡逻多了,监控转向了,连食堂打饭的窗口都换了人。没人明说,但每一步都在告诉他:你已经不被需要了。
他吸了口气,鼻腔里灌满干燥的土腥味。右耳深处隐隐抽痛,像是有根锈铁丝在里面慢慢转动。三年前那次排雷,爆炸声炸穿了鼓膜,也炸掉了他对“安全”的信任。现在每一次测试,都是对旧伤的再确认。
他蹲下身,双手撑地,指节抵住沙面。风从背后推了一把,他顺势蹬出。
起步极快。肌肉记忆比脑子更快,腿带着身子往前冲。第一道矮墙两米高,他跃起抓边,翻越时动作干脆,落地稳。第二道是低桩网,铁丝拉成菱形,离地三十公分。他扑身钻入,腹部贴地滑行,砂砾刮过作战服,发出沙沙声。爬出来时,嘴角扬了一下,左侧虎牙露出来一瞬。
第三道是横杆阵,十根木杆并列,间隔八十公分,需侧身跳跃通过。他跨过前七根,节奏未乱。第八根前,他忽然收力,右肩猛然一沉,整个人偏移重心,肩头重重撞上第八根横杆。木杆滚落沙地,发出一声闷响。
全场静了半秒。
监考教官抬头,皱眉看向这边。旁边一名队员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不解。齐砚舟站直身体,没看任何人,只是低头拍了拍作战服上的灰,动作慢条斯理。
“齐砚舟!”教官喊他名字,“怎么回事?”
他没答话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硬底作战靴踩在压实的沙道上,节奏稳定。陆昭阳走过来,左腿的钛合金义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他穿着定制式作战服,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没波动,右手按在枪套上。
齐砚舟抬眼看他。
陆昭阳没说话,拔出手枪,抬手朝天鸣枪。枪声炸裂,震得靶场边缘的铁皮屋嗡嗡作响。几只麻雀惊飞而起,盘旋一圈后消失在沙尘里。
“重新跑。”陆昭阳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敲在钢板上。
齐砚舟仍没动。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,露出整条蜈蚣状的疤痕。他盯着陆昭阳,嘴角又扬了一下,这次没笑,只是肌肉牵动。然后他转身,走回起点线,蹲伏下去,双手再次撑地。
哨声再响。
这一次他起得更猛。腿爆发出的力道几乎要把沙地掀开。第一道矮墙翻越时,他多用了半秒调整姿势,落地更稳。低桩网爬行速度提升,腹部离地略高,减少摩擦阻力。进入横杆阵前,他呼吸节奏变了,由短促转为深长,胸膛起伏如泵。
第八根横杆前,他没有减速。反而加速,右脚蹬地,身体腾空,侧身跃起,左腿掠过杆顶,动作干净利落。第九根、第十根,全部顺利通过。
接下来是四米高墙。他冲到墙根,助跑两步,一脚蹬上墙面,双手抓住墙沿,翻身而上。墙顶铺着防滑胶垫,他膝盖跪上去时发出啪的一声。翻过去时,右耳突然一热,像是有血从里面渗出来,顺着耳道流下,沿着脖颈滑进作战服领口。
他没停。
绳索摆渡区在前方二十米。一根钢索横跨三米宽的模拟壕沟,下方悬空。他冲到起点柱,抓住绳索,发力荡出。身体在空中划出弧线,风迎面扑来,吹得他眯起眼。右耳的血流得更快了,温热黏腻,在颈侧积了一小片。他在空中咬紧牙,把那股涌上喉间的腥甜咽了回去。
落地后直接接攀爬网。六米高的金属网墙,需徒手向上。他双手交替抓握,腿部发力蹬踏,动作连贯。爬到三分之二处,右臂火焰纹身下的旧弹痕开始发烫,像是被烙铁贴着皮肤烤。他左手猛拽一把,身体向上蹿了一截,终于翻过顶端。
最后一段是百米直线冲刺。地面由沙地转为硬化水泥道,脚步落下时震感更强。他脱掉外衣,扔在地上,露出整条右臂的火焰纹身。风吹在汗湿的背上,凉得刺骨,但他感觉不到。耳朵里的血已经流到下巴,滴落在锁骨窝,又顺着胸肌滑下。
他提速。
每一步都像砸在地上。膝盖、大腿、腰腹的肌肉全绷到了极限。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空气。视线边缘开始发黑,但他死死盯着终点线那根红白相间的旗杆。
十米、五米、三米。
他冲过终点,整个人向前踉跄两步,才稳住身形。双手撑膝,大口喘气,汗水混着血水从下巴滴落,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。
全场安静。
监考教官低头看计时器,手指顿住。旁边的助手凑过去看了一眼,猛地抬头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声。
记录台那边,另一名教官拿起对讲机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片刻后,主控室传来确认音:“成绩有效。”
“多少?”有人问。
“1分48秒。”
话音落下,训练场上炸开一片惊呼。有人吹口哨,有人拍手,还有人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。这成绩打破了雪狼基地保持八年的纪录,原纪录是1分53秒,由陆昭阳本人在五年前创造。
齐砚舟直起身,抹了把脸。血沾在手掌上,暗红发黑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向记录台。教官们正在核对数据,反复比对录像帧数。没人说话,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个成绩是真的。
陆昭阳走到记录台前,摘下金丝眼镜,用布轻轻擦拭镜片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等什么。擦完后,他重新戴上,走到齐砚舟面前。
两人对视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开枪?”陆昭阳问。
齐砚舟摇头。
“不是因为你撞杆。”陆昭阳说,“是因为你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,你不服管。”
齐砚舟没否认。
“可你忘了,”陆昭阳声音低了些,“在这支部队里,不服从命令的人,活不到第二次任务。”
齐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滴血的右耳,又抬头,“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继续错下去?”
陆昭阳没答。他转身走向记录台,在成绩单上签下名字。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声。签完后,他把文件夹递给助手,然后才说:“因为你还跑得动。只要还能跑,我就还得管你。”
他说完,转身离开。
齐砚舟站在原地,呼吸渐渐平复。风吹过训练场,卷起一层薄沙,打在他脸上。他抬手摸了摸右耳,指尖沾满血。不远处,医疗组的人提着急救箱走过来,但他没动。
靶场另一端,射击区传来第一声枪响。
砰——
声音穿透风沙,震得他右耳一阵嗡鸣。他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目光已转向那边。枪声接连响起,节奏稳定,像是某种信号。他不知道是谁在打,也不关心。但他知道,这种声音不会再让他躲了。
他站直身体,挺起背,站在终点线旁,像一根插进地里的桩。
计时器的数字仍停在1分48秒,红色LED灯在阳光下格外刺眼。
风吹起他作战服的下摆,露出腰间别着的战术匕首。刀鞘上有道新划痕,是刚才翻越高墙时蹭的。他伸手摸了摸刀柄,金属的凉意传到掌心。
他没拔刀。
只是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