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天后,我和薛冰到了江南。
铁剑门的总舵在苏州城外一座庄园里。这里戒备森严,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。
我送上拜帖,很快就被请进大厅。
铁无双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,须发皆白,但腰杆笔直,坐在太师椅上,确有一派宗师气象。
“陆小凤?”他打量我,“四条眉毛的陆小凤?”
“正是在下。”
“久仰大名。”铁无双捋着胡须,“不知陆少侠来我铁剑门,有何指教?”
“我想问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父亲。陆天明。”
铁无双手里的茶杯轻轻一晃。茶水洒出来几滴。
“陆天明……”他放下杯子,“这个老名字,好久没听过了。”
“您认识他?”
“何止认识。”铁无双苦笑,“我们是八拜之交。”
这回答出乎意料。
“八拜之交?可有人说,您是害死我父亲的人之一。”
铁无双没有生气。他只是叹了口气。
“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。金鹏王朝的后人,迟早会来找我们。”
“所以您承认?”
“我承认你父亲的死,与我有关。但不是我害死的。”铁无双站起身,“你要听故事吗?”
“请讲。”
铁无双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的老梅树。
“五十年前,金鹏王朝覆灭。我和另外六个人,都是王朝旧臣。我们各自保管了一部分宝藏的秘密,约定将来复国时取出。但后来我们才发现,复国是不可能的。于是我们各自散去,用分到的财富安身立命。你父亲陆天明,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没有拿任何钱财的人。他说,这笔钱不属于我们,而是属于那些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百姓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有一个人出现了。”铁无双转过身,“她自称是金鹏王朝的丹凤公主。她说,要我们交出当年保管的宝藏,助她复国。我们不相信她。因为真正的丹凤公主,应该已经死了。”
“死了?”
“当年城破之日,丹凤公主跳城自尽。很多人都看见了。”铁无双说,“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丹凤公主,我们怀疑是假的。我们拒绝交出宝藏。然后——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有人开始被杀。先是最远的霍休,然后是独孤一鹤。我们这才发现,那个自称丹凤公主的女人,根本不是来要宝藏的,而是来灭口的。”
“为什么灭口?”
“因为只有我们七个人知道,当年真正害死金鹏王朝的人是谁。”铁无双的声音低沉,“那个人,就在朝廷里。五十年过去,他已经位极人臣。他害怕事情败露,所以要杀光所有知情者。你父亲陆天明,就是为了保护我们,才被他们抓走的。”
我沉默了。
这个故事,和上官丹凤说的版本,完全相反。
“铁掌门,”我开口,“您说的这些,有证据吗?”
“有。”铁无双从书房里取出一封密信,“这是当年你父亲写给我的信。他说,他已经查到谁是真正的叛徒。但不等他说出名字,就出事了。”
我接过信。
信纸已经发黄。上面的笔迹,确实和血书一样,是我父亲的字。
“信上说——”我读着,“‘吾已查知真相。叛徒在朝,位高权重。勿信金鹏公主,无论真假’。”
又来了。
“勿信金鹏公主”。
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?
“陆少侠,”铁无双说,“你现在明白了吗?我们七个人,是受害者,不是凶手。你父亲的死,应该记在朝廷里那个叛徒的账上。”
“那个叛徒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你父亲没说。”铁无双摇头,“但我怀疑,就是当年负责抄金鹏王朝的那个将军。”
“谁?”
“平南王。”
我的心一沉。
平南王。
那是当今皇帝的亲叔叔,权势滔天。他的封地就在江南。
“陆少侠,”铁无双说,“我告诉你这些,不是为了让你报仇。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。你父亲是个好人。他不该背着叛徒的骂名死去。”
我站起身,拱手。
“多谢铁掌门。这份恩情,我记下了。”
“不必。”铁无双也站起来,“你父亲当年帮过我。现在帮他的儿子,是天经地义。”
走出铁剑门,薛冰问我:“你信他吗?”
“一半。”
“为什么一半?”
“他的故事太完整了。完整的故事,往往是编排过的。”我说,“但他给我看的信是真的。那确实是我父亲的字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我要去查另外两个人。霍休、独孤一鹤。如果他们说的和铁无双一样,那铁无双的话就基本可信。如果不一样——”
“那就有人撒谎。”
“对。”
薛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陆小凤,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你父亲那封信,是被迫写的?”
“你是说,有人拿他做人质,逼他写信?”
“有可能。”薛冰说,“毕竟他最后被杀了。如果那些信真的能证明铁无双清白,为什么他们还要杀你父亲?”
这个问题,直指要害。
确实,如果铁无双等人真的无辜,我父亲为什么要写“勿信金鹏公主”?
如果他是在保护这些人,为什么最后会被杀?
“薛冰,”我忽然说,“你比我聪明。”
“废话。”薛冰冷着脸,“但你现在才承认,有点晚。”
我大笑起来。
当晚,我们在苏州城的一家客栈住下。
夜里,我睡不着,拿出父亲的血书和铁无双给的信,反复对照。
笔迹确实是同一个人的。
但有一处细微的差异。
血书上的字,虽然潦草,但笔画之间有一种坚定的力量,像是每一个字都是深思熟虑之后写下的。
而铁无双给的那封信,字迹虽然相同,但笔画的起承转合之间,有一种微妙的滞涩。
像是一个人在模仿另一个人的字。
这个念头一起,我的心就沉了下去。
如果铁无双给的信是伪造的,那他为什么要伪造?
为了洗清自己?还是为了掩饰更大的秘密?
就在这时,窗户外传来一声轻响。
我翻身而起,推开窗户。
一个身影站在对面的屋脊上,蒙着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,我很熟悉。
上官雪儿。
“小丫头,你不在京城待着,跑来这里做什么?”
上官雪儿摘下蒙面布,跳进房间。
“我姐姐让我来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怕你会被铁无双骗。”上官雪儿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,“铁无双这个人,当年就是靠一张嘴吃饭的。死的能说成活的,黑的说成白的。他给你讲的什么‘八拜之交’、‘拼命保护’,是不是很感动?”
“你听到了?”
“我一直在外面偷听。”上官雪儿狡黠地笑了,“陆小凤,你太大意了。连我在外面都不知道。”
这小丫头,身手居然不弱。
“你姐姐让你来提醒我?”
“不只是提醒。”上官雪儿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,“这是我姐姐让我给你的。里面记录了当年铁无双从金鹏王朝带走了多少兵器。不是他说的只分了一小部分,而是整整一座武库。”
我翻开账册。
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兵器的种类、数量和去向。
如果这本账册是真的,那铁无双的财富,远远超过他所说的。
“为什么你姐姐不自己来?”
“她来不了。”上官雪儿的神情黯淡下来,“朝廷的人盯上她了。她必须留在京城,稳住局面。”
“朝廷?严独鹤不是答应了对付朝廷的人吗?”
“严独鹤只能对付小的。真正的大鱼,他也对付不了。”上官雪儿说,“平南王。你刚才应该也听铁无双说过了。我姐姐查出,真正在背后操控一切的,就是平南王。”
又是平南王。
“陆小凤,”上官雪儿忽然正色道,“我知道你不信任我姐姐。你觉得她在利用你。但她现在真的需要你。不为了复国,而是为了活命。”
我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小丫头。
她的眼睛里,第一次没有了那种狡黠的笑意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深沉。
“雪儿,”我问,“你相信你姐姐吗?”
“当然相信。”
“可你姐姐当年对你们王朝的那些臣子说,她是你母亲的女儿。可那些人说,真正的丹凤公主已经死了。”
上官雪儿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终于说,“我很小的时候,母亲就死了。姐姐告诉我,她是母亲临死前认下的义女,真正的丹凤公主确实跳城了。但她继承了这个名字,也继承了这个责任。”
“所以她是假的丹凤公主?”
“不是假的。”上官雪儿摇头,“是第二代丹凤公主。她把复国当成了一生的使命。陆小凤,你可以不相信她的身份,但你不能不相信她的决心。”
这番话,让我对这个十六岁的小丫头刮目相看。
“雪儿,你以后一定会很了不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扬了扬下巴,“但现在重点是,你帮不帮我们?”
“帮。”我收好账册,“但不是为了复国。是为了查清我父亲的死。”
“那也一样。”上官雪儿笑起来,“反正都是对付同一批人。”
天亮后,我找到薛冰,把上官雪儿带来的消息告诉她。
“你觉得哪边在说谎?”薛冰问。
“可能两边都在说谎。”我说,“也可能两边都没说谎。事实是某个和两边说法都不一样的版本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继续查。下一站,霍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