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夜色中疾驰。
车厢里只有我和上官丹凤两人。她换下了宫装,穿了一身素衣,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富家小姐。但那双眼睛里的锐利,是藏不住的。
“你真的不问我为什么要找你?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你不是说过了吗?要我帮忙对付严独鹤。”
“那是之前。”上官丹凤看着我,“现在严独鹤已经和我们合作了。但我还需要你。”
马车颠簸了一下。我扶住车厢壁,等车稳了才说话。
“公主,我这人有个毛病。别人越是想让我做的事,我越想知道为什么。尤其是,如果这件事必须是我来做的话。”
上官丹凤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你是陆天明的儿子。”
“这个理由我已经听过了。”
“不只是那个誓言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是因为陆天明当年,是唯一一个拒绝过我母亲的人。”
这倒新鲜。
“拒绝什么?”
“拒绝拿金鹏王朝的宝藏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当年王朝覆灭前,我母亲把一批最珍贵的财宝藏了起来。知道地点的人,只有我母亲和陆天明。亡国后,我母亲要陆天明取出宝藏,招兵买马,复我河山。”上官丹凤苦笑,“可陆天明拒绝了。他说,这笔宝藏一旦取出来,只会带来更多的杀戮。”
“所以你母亲恨我父亲?”
“不。”上官丹凤摇头,“我母亲临终前说,陆天明是她见过最清醒的人。她说,如果有一天我要复国,必须找到陆天明的后人。”
“因为陆天明的后人,知道宝藏在哪里?”
“不只是宝藏。”上官丹凤的眼里有某种光芒,“是陆天明身上那种东西——他能看透人的欲望。我母亲说,陆天明当年只看了一眼,就知道哪些人是真心复国,哪些人是贪图宝藏。这种能力,比任何神兵利器都重要。”
马车停了。
我掀开车帘,发现我们到了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。门面很普通,像是某个落寞乡绅的旧宅。
“到了。”上官丹凤率先下车,“欢迎来到金鹏王朝。”
宅门打开,里面是一道屏风。绕过屏风,我看见了向下的阶梯。
阶梯很长,两边点着长明灯。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眼前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座地下宫殿。
穹顶上镶嵌着夜明珠,照得整座殿堂亮如白昼。四周的壁画描绘着金鹏王朝全盛时期的模样——车水马龙,万国来朝。殿堂正中,是一把空着的龙椅。
我才注意到角落里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,正蹲在地上逗弄一只雪白的波斯猫。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。
她的眉眼和上官丹凤有几分相似,但气质完全不同。如果说丹凤是凛冬的冰,这少女就是早春的风,带着狡黠的暖意。
“雪儿,过来。”上官丹凤招手。
少女蹦蹦跳跳地过来,怀里还抱着那只猫。
“姐姐,这就是你说的那位陆小凤?”她歪着头打量我,“四条眉毛……咦,他只有两条啊?”
“是两撇胡子加上两道眉毛。”我摸了摸自己那两撇引以为傲的胡子,“小姑娘眼力不错。”
“谁是小姑娘!”少女瞪眼,“我是上官雪儿,金鹏王朝的二公主。”
“雪儿,不得无礼。”上官丹凤转向我,“小妹从小被我宠坏了,陆公子见谅。”
上官雪儿哼了一声,转头逗弄怀里的猫。
但就在她转头的瞬间,我捕捉到了一个细节——她的眼睛很迅速地扫过我全身上下,最后在我的手上停留了一瞬。
那不是好奇,而是观察。
这少女在试探我。
我心里有了数,但面上不动声色。
“公主,”我说,“你要我来,不只是参观这地下宫殿吧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上官丹凤走到龙椅前,“我想让你帮我完成母亲未竟的事业——复国。”
“用那批宝藏?”
“对。有了那批宝藏,我可以招募兵马,收买官员,一步步蚕食朝廷的根基。”
我摇了摇头:“就算有再多钱,你也买不到真正的忠诚。况且,五十年过去了,还记得金鹏王朝的人,还有几个?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老实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复国不是靠钱砸出来的。你得有民心,得有势力,得有一个让人愿意跟随的理由。”
上官丹凤正要说话,上官雪儿忽然开口了。
“姐姐,陆公子说得对。”她站起来,“我们用宝藏招来的人,都只是想分一杯羹而已。上次来的那个钱大人,一听说宝藏还没到手,第二天就不见了。”
上官丹凤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雪儿,不要在外人面前说这些。”
“他不是外人。”上官雪儿看向我,“他是陆天明的儿子。”
这话从一个十六岁少女口中说出来,有一种奇异的份量。
上官丹凤叹了口气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转向我,“陆公子,请随我来。”
她带我走进偏殿。那里放着一口箱子。
箱子打开,里面是一份份卷宗。
“这些是当年瓜分我朝财富的叛徒名单。一共七个人。五十年来,他们的子孙已经遍布江湖和朝廷。”上官丹凤说,“我要你帮我,一个一个找到他们,讨回血债。”
我翻开卷宗。
第一个名字:铁无双。江湖人称“铁掌门”,江南第一帮会“铁剑门”的门主。当年金鹏王朝的兵器总管,负责保管皇室所有的神兵利器。
第二个名字:霍休。天下第一富人,据说他的财富敌得过半个朝廷。当年金鹏王朝的户部尚书。
第三个名字:独孤一鹤。峨眉派掌门,武林泰斗。当年金鹏王朝的侍卫统领。
我抬起头。
“公主,这些人,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。你凭什么让我去对付他们?”
“凭他们偷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”上官丹凤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凭你父亲陆天明,就是因为保护这批宝藏而死的。”
我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我父亲怎么死的?”
“被这些人害死的。”上官丹凤说,“当年你父亲拒绝开启宝藏后,这七个人联手囚禁了他,逼他说出宝藏的位置。你父亲宁死不屈,最后被折磨致死。”
我攥紧了拳头。
但理智告诉我,不能全信。
“公主,”我慢慢说道,“这只是一面之词。我需要证据。”
“你要证据?好。”上官丹凤从箱子底部取出一封信,“这是当年你父亲临终前,托人送出来的血书。”
我展开信。
纸已经泛黄发脆。上面是用血写的字,笔迹潦草,但确实是我父亲的笔迹——
“吾儿陆小凤,为父命不久矣。害我者七人,名在卷中。不必报仇,但要小心金鹏……”
后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。
但最后五个字还是能辨认出来的:
“不要相信公主。”
我抬起头,看向上官丹凤。
她的脸上满是悲戚。
“这封信是十年前才送到我手里的。我一直没有拿出来,是因为——”她苦笑,“因为最后那句话。但现在我拿出来了。我不怕你怀疑我。我只希望你能查清真相。”
我把信收好。
“公主,这件事,我会查。”我说,“但不是为了复国。是为了我父亲的死。”
“足够了。”上官丹凤说,“只要你查,就会知道谁是真正的仇人,谁是真正的恩人。”
我转身要走,上官雪儿忽然叫住了我。
“陆公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的胡子,”她歪着头,“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她伸出手,“让我摸摸。”
我哭笑不得,但还是低下头让她摸。
她的小手很软,摸胡子的动作却毫不客气。摸完之后,她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是真的。看来你不是那种装腔作势的骗子。”
“你这么会看人?”
“当然。”上官雪儿骄傲地扬起下巴,“我见过的人可多了。上次来一个号称天下第一剑客的,我一眼就看出他是假的。因为他拿剑的时候,手指在发抖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这小姑娘,确实不简单。
“那你看我是什么人?”
上官雪儿盯着我看了很久。
“你是一个好人。”她说,“但也是一个傻子。”
“为什么是傻子?”
“因为好人都是傻子。”她抱着猫走了,“我姐姐也是傻子。我也是。我们三个傻子凑在一起,说不定真能干出点傻事来。”
我笑了。
走出地下宫殿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京城街头的雾气里,有早点摊子开始生火。
我站在街边,掏出父亲的血书,又看了一遍。
“不必报仇,但要小心金鹏。”
这句话,到底是什么意思?
小心金鹏王朝?还是小心金鹏公主?
还是——小心别的东西?
我收起信,朝听雨楼走去。
路上,一个卖豆浆的小姑娘叫住我:“大爷,新鲜的豆浆,来一碗?”
“好啊。”
我坐下来,喝了一碗滚烫的豆浆。
“大爷,您昨天晚上没睡好吗?眼睛红红的。”小姑娘好心地说。
“是啊,去见了个老朋友。”
“老朋友?”
“一个五十年前就死了的老朋友。”
小姑娘听不懂,我也不解释。
放下铜板,我继续走。
回到听雨楼时,薛冰已经起了。她坐在大堂里,正在用一块绸布擦拭她的银针。
“查到了什么?”她头也不抬。
“查到我父亲的死,可能和一批人有关。”我坐下,“但我不知道谁是敌人,谁是朋友。”
“那就继续查。”薛冰说,“查到分清楚为止。”
“你愿意帮我?”
“我欠你的。”她收起银针,“帮你查完这件事,我们就两清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走。”
她说得很干脆。
但我注意到,她说这话的时候,擦拭银针的手指,微微一颤。
我笑了。
“行。不过走之前,得先帮我办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去江南,查一个人。铁无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