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独鹤走出林子的姿态,和他在自己宅子里的模样完全不同。那种方正持重的气度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锋锐。
“陆小凤,”他缓缓道,“你果然很聪明。”
“不是我聪明,是你露出的破绽太多。”我看着他,“第一,你说你师父当年抄了金鹏王朝,可抄家这种事,获利最大的是朝廷,轮不到一个江湖人。第二,你说丹凤公主让你损失了十万两,可我查过你的账册——那十万两不是亏损,是你为了收买官差而支出的贿赂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查的?”
“今天下午司空摘星去你家的时候。”我笑道,“你还真以为他是去盯梢的?”
严独鹤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“第三,”我继续说,“马六。你手下找到马六时,用的是地道的京城腔。可金鹏王朝的遗民大多在南方长大,根本不可能有那种口音。唯一的解释是——那个所谓‘金鹏王朝的人’,是你派的。你想让马六的证词,把所有嫌疑都指向丹凤公主。”
“你错了,陆小凤。”严独鹤忽然笑了,“我确实派人找了马六。但不是为了嫁祸。而是为了引你查下去。”
“引我查?”
“对。”严独鹤说,“因为只有你,才能找到真正的丹凤公主。”
我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不是一直在想,为什么我会知道你父亲的事吗?”严独鹤的语气变得低沉,“因为我师父,就是你父亲的亲弟弟。”
这句话像一道惊雷。
连丹凤公主都愣住了。
“你父亲陆天明,当年确实是我朝御前侍卫。”丹凤公主说,“但我朝覆灭时,他护送着最后的皇子逃离京城,从此杳无音讯。”
“不是杳无音讯。”严独鹤冷笑,“是有人刻意隐瞒了他的下落。”
“谁?”
“我师父。也就是你父亲的亲弟弟——陆天照。”
这个名字,我从未听过。但听到的一瞬间,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陆天照当年叛变了。”严独鹤说,“他把我朝的秘密出卖给敌人,换取了巨额财富。他的兄长陆天明发现了真相,两人反目成仇。最后,陆天明带着皇子逃离,陆天照则留在京城,靠那一笔财富起家。”
“你师父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?”
“因为他晚年悔恨交加,想要赎罪。”严独鹤的声音有了一丝波动,“他临死前嘱咐我,一定要找到陆天明的后人,把属于金鹏王朝的一切还回去。”
“所以,这三十年,你一直在找我?”
“对。”严独鹤说,“我故意散布消息,说我是抄金鹏王朝的叛徒,就是想引出真正的金鹏王朝遗民。果然,丹凤公主派人来找我了。”
丹凤公主终于开口:“你为什么要杀我的侍女?”
“因为她们背叛了你。”严独鹤说,“玉燕和紫鸢早就被人收买了。她们准备在今晚把你引入陷阱,一举歼灭。”
“收买她们的是谁?”
“朝廷的人。”严独鹤说,“朝廷一直知道金鹏王朝的遗民还在活动。他们想要斩草除根。所以,我不只是杀了她们,我是在保护你。”
这个解释,听上去天衣无缝。
但我的直觉告诉我,还有哪里不对。
“严大人,”我说,“你说你要把属于金鹏王朝的东西还回来。可你的万贯家财,你的宅院田地,你都没打算交出来吧?”
严独鹤沉默了。
“因为那些财富,大部分是你自己赚的。”我说,“你确实继承了陆天照的一部分遗产,但三十年下来,你已经把它翻了几十倍。你舍不得交出去。”
“对。”严独鹤终于承认,“所以我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。你,陆小凤,你是陆天明的儿子,你也是金鹏王朝的血脉。我帮你复国,你让我保留我的产业。各取所需。”
“可我不是金鹏王朝的人。”我说,“我对复国没有兴趣。”
“可你身上流着陆天明的血。”丹凤公主说,“陆天明发过誓,他的子孙,永远效忠金鹏王朝。”
“誓言是我父亲发的,不是我。”我看着她,“公主,我很尊重你们的过去。但我不打算为了一场五十年前的恩怨,搭上我的人生。”
丹凤公主盯着我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释然。
“你果然和你父亲一样。”她说,“当年他也说过一样的话。‘我守护的是眼前的人,不是过去的王朝’。他拼了命救出皇子,不是因为效忠王朝,而是因为那是一个孩子。”
“你见过我父亲?”
“没有。”丹凤公主说,“但我母亲告诉过我。她说,陆天明是唯一一个不听她话的人。也是唯一一个,让她心服口服的人。”
风吹过墓园,灯笼里的火苗摇曳不定。
在这迷离的光影里,我忽然觉得自己离父亲近了一些。
那个我从六岁起就再也没见过的人。
“公主,”我说,“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,你已经不安全了。朝廷的人盯上了你,你的侍女被杀,现在的你必须立刻离开京城。”
“我不会走的。”丹凤公主平静地说,“我是金鹏王朝最后的公主。即使要死,也要死得堂堂正正。”
“那含烟呢?”
丹凤公主的表情终于有了松动。
“含烟——她疯了,可她还活着。”我说,“她需要你。”
“她还活着?”丹凤公主的声音颤抖了。
“活着。我让人把她保护起来了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听雨楼。司空摘星在照顾她。”
丹凤公主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严独鹤叫住她,“你不能就这么走。如果你离开这里,朝廷的人就会立刻动手。你不知道他们的安排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严独鹤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跟我合作。我会替你处理掉朝廷的人。之后,你想走想留,都随你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金鹏王朝的宝藏。”严独鹤说,“我知道还有一批宝藏没有动过。那是你们最后的家底。”
丹凤公主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那批宝藏,是将来复国之用。绝不能动。”
“不复国了,公主。”严独鹤说,“金鹏王朝已经死了。你要做的,是让活下来的人过好日子。含烟,还有其他遗民。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复国梦,而是一笔能让他们安身立命的钱。”
这番话,竟然有几分道理。
丹凤公主看着我。
“陆小凤,你怎么想?”
我想了想。
“他说得对。复国是不可能的。五十年了,当年那些人的孙子辈,连金鹏王朝是什么都不知道。你要做的,不是重建过去,而是安顿未来。”
丹凤公主闭上眼睛。
很久很久。
“好。”她终于说,“我答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