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割开的疼,只是一时的。
大巴在高速公路上飞驰,窗外的天空很蓝很蓝,蓝到不像是冬天的天。云很白很白,白到像是被谁洗过一样,一丝杂质都没有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。
银色的钥匙,挂着一个旧旧的梧桐叶挂件。
我把钥匙握在手心里,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血管里,顺着血管一路往上,流到心脏的位置。
我的手慢慢地握紧了。
钥匙硌着掌心的肉,微微有些疼。
可那种疼是好的疼。
是让人清醒的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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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南城已经是傍晚了。
大巴进站的时候,天边烧着橘红色的晚霞,把整个车站染成了一幅油画。我背着包从车上下来,一眼就看到了陆程远。
他站在出站口,穿着灰色的卫衣,手里拿着一杯奶茶,看到我的时候笑了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?”我走过去问。
“你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。”他说,把奶茶递给我,“陈安安告诉我的。”
“她跟你说的?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你请假的假条还是她帮你交的。”
我接过奶茶,是热的,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掌心贴上去,温热的触感让我想起了莫原野递过来的那瓶冰红茶。
同样是掌心感受到的温度,可给人的感觉不一样。
冰红茶是凉的,可凉里带着一种让人清醒的甜。热奶茶是暖的,可暖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醇。
一个像莫原野,一个像陆程远。
“你怎么了?”陆程远看着我的表情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“看起来不太高兴。”
“没有不高兴。”我说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累的话,我送你回宿舍。”
我点点头,跟他一起走出车站。
南城的傍晚很热闹,街上人来人往的,小贩的叫卖声、汽车的喇叭声、路人的谈话声混杂在一起,组成了一首嘈杂的城市交响曲。陆程远走在我左边,替我挡着来来往往的行人,他的肩膀偶尔碰到我的肩膀,每次碰到的时候,他都会往旁边让一下,像是不敢靠我太近。
这个细节让我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他在小心翼翼。
他在用他所有的耐心和温柔,等待我做出那个决定。
可那个决定,他等得到吗?
“程远。”我停下来。
他也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我。路灯刚刚亮起来,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我有话想跟你说。”
他看着我,沉默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
“好,你说。”
我看着他的笑容,看着他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过于温柔的脸,忽然觉得那些在心里盘算了很久的话,像一堆被压在箱底的衣服,拿出来的时候皱皱巴巴的,怎么都熨不平。
“我今天去看我妈了。”我说。
他的笑容淡了一些,换上了一种认真的表情。
“嗯。”
“在公墓,我遇到了一个人。”
他没有说话,可他的眼睛告诉我,他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。
“莫原野。”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声音很平静,平静到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陆程远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“他每个月都会去给我妈扫墓。”我说,“从我转学开始,每个月一次,一次都没有落下。”
“他跟我妈之间有一个约定,在我妈去世之前就有了。我妈让他照顾我,他就真的在照顾我。用他的方式,在我看不到的地方,做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。”
“程远,我不是在替他说话,也不是在为他争取什么。我只是想告诉你,我今天看到了什么,感受到了什么,然后我做了决定。”
陆程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什么决定?”他的声音很稳,可我听出了那稳定之下暗涌的东西。
“我想给自己一段时间,”我说,“一个月,两个月,也许更长。这段时间里,我们不要再以情侣的身份相处了。”
陆程远的下颌绷紧了。
“你继续说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说分手,”我赶紧补充,“是说暂停。我需要想清楚,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感觉。是依赖,是感动,是习惯,还是真的喜欢。”
“这两者有区别吗?”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。
“有。”我说,“依赖是缺了你我觉得少了什么,习惯是你在我身边我觉得舒服,感动是你对我好我觉得愧疚。可喜欢是——”
我顿了一下,抬头看着天上刚刚冒出来的第一颗星星。
“喜欢是,想到你的时候,会笑。”
“不管在什么时候,不管在什么地方,不管在做什么事情,只要想到你,嘴角就会不受控制地往上弯。”
“我不知道我对你算不算喜欢,因为我想到你的时候,不总是会笑。”
“可我想知道。”
“所以给我一点时间,让我在没有‘女朋友’这个身份的前提下,重新认识你。重新感受你对我的好,重新判断那些感觉是不是真实的、不会被时间冲淡的。”
陆程远沉默了很久。
街上的行人从我们身边走过,有人行色匆匆,有人悠闲自得,有人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加快了脚步。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,像两个正在对话的灵魂。
“沈梧桐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不觉得你对我太残忍了吗?”
我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你让我等,我等了。你让我给你时间,我给了。你说你要想清楚,我等着你想清楚。”他的眼眶红了,“可现在你说,你想在没有‘女朋友’这个身份的前提下重新认识我。”
“那这段时间,我算什么?”
“一个追求者?一个备胎?还是什么?”
“不是——”我想要解释,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因为他说得对,这确实残忍。
“程远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只是——”
“你只是不想伤害我。”他替我说完了后半句话,“可你已经伤害了,沈梧桐。从我第一天在校门口看到你站在莫原野面前、眼睛里有光的那一刻起,我就知道我迟早会被伤害。”
“不是因为你不好,是因为太好了。好到我不配。”
“你跟莫原野之间的事情,我没有办法插进去。那是你们的过去,那是你们的秘密,那是你们之间独有的、我永远够不到的东西。”
“我能做的,就是等。”
“等你想明白,等你放下那些东西,等你回头看到我。”
“可如果你连等的机会都不给我,让我连‘男朋友’这个身份都没有的话,那我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。”
“你明白吗?”
陆程远的声音终于碎了,碎成了无数片,每一片都带着他的体温,落在我的心上,烫得我生疼。
我看着他红红的眼眶,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,看着他那张因为隐忍而显得格外脆弱的脸,忽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私的人。
我在用“不想伤害他”的名义,做着他最不想让我做的事情。
我在推开他。
因为我觉得我不配。
因为我觉得他心里装着的那个人,不应该是我。
可我没有问过他,他介不介意。
他说过,他不介意。
他什么都说过,什么都承诺过,什么都做过。他唯一没做过的,就是放弃。
可我在逼他放弃。
用我的犹豫不决,用我的左右摇摆,用我的“让我想想”,逼他走到崩溃的边缘。
我在做什么?
“程远,”我往前走了一步,走到他面前,伸手拉住了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凉,凉得像是冬天的河水。
“对不起。”我说。
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“你又说了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你不想听,可我还是要说。”我的眼泪也落了下来,“对不起,让你等了这么久。对不起,让你承受了这么多。对不起,我不是一个合格的——朋友。”
我本来想说“女朋友”,可我说不出口。
因为我不配。
至少在那一刻,我不配。
陆程远握紧了我的手,他的力气很大,大到我能感觉到他的骨头硌着我的手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