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是在寒冷的冬天,你把手伸进一杯热水里,烫的,可又舒服的。你想把手缩回来,可你又舍不得那片刻的温暖。
“莫原野,”我说,“如果有一天,我不需要你照顾了呢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我是说,”我低下头,看着碗里已经凉了的面汤,“如果有一天,我有了自己的家,有了能照顾我一辈子的人,你还会在南城吗?”
面馆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会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南城有我熟悉的风,有我熟悉的梧桐树,有我熟悉的面馆,有我熟悉的你。”他的声音很低很低,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就算你不需要我了,可我还想留在离你近一点的地方。”
“不是为了让你知道,是为了让我自己安心。”
“只要知道你在同一个城市,在同一片天空下,呼吸着同样的空气,看着同样的月亮,我就觉得我们之间还有联系。”
“哪怕那个联系,只是地理上的。”
我的眼泪掉进了面汤里,一滴一滴的,在油花上砸出小小的涟漪。
“莫原野,你这个人真的太傻了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你知道还这么做?”
“因为我不想后悔。”他说,“陆程远说得对,等一个人不是为了结果,是为了不后悔。”
“你,单独见过陆程远?”我抬起头。
莫原野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,像是说漏了嘴的孩子,又像是一个不想被发现的秘密终于还是被发现了。
“见过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恢复之后的第三周。”
“你们说了什么?”
莫原野低下头,用筷子搅了搅碗里已经凉透了的面汤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。最后他还是开口了,声音很轻,很慢,像是一边回忆一边复述。
“我去南城一中,在校门口看到了他。他说,‘你不用躲着她,她需要你。’”
“我说,‘她不需要我,她需要的是你。’”
“他说,‘她需要谁,不是我们说了算的,是她自己说了算的。’”
“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瓶冰红茶,递给我,说,‘她喜欢喝这个,你知道吧?’”
“我说我知道。”
“他说,‘那你为什么不去送?你怕什么?’”
“我说,‘我怕的很多。’”
陆程远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的话。
“‘莫原野,你跟沈梧桐,你们两个都太聪明了。聪明到什么事情都想得太清楚,什么后果都预料得太准确,什么结局都看得太明白。可感情这种东西,不是靠聪明就能解决的。有些事情,你得傻一点,笨一点,不管不顾一点,才能做得到。’”
“就像我这样。”我说。
莫原野说完这些话,放下筷子,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你男朋友比我聪明,”他说,“聪明到知道怎么用一个笨办法,留住一个人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“他不是我男朋友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,陆程远确实是。我们没有分手,他只是给了我时间,而我在那段时间里,没有拒绝他的早餐,没有拒绝他的陪伴,没有拒绝他说“我喜欢你”时心跳加速的感觉。
如果这都不算男朋友,那算什么?
备胎?
这个词太残忍了,用在陆程远身上,是对他最大的侮辱。
“莫原野,”我说,“我跟陆程远——”
“你不用跟我解释。”他打断了我,语气很平和,平和到让我觉得心慌,“你跟他的事情,是你们的事情。你没有义务跟我汇报,我也没有权利过问。”
“可你刚才还在说你要照顾我。”
“照顾你,不代表我要管你。”他说,“照顾你,是当你需要的时候我在。当你不需要的时候,我就在你不需要我的地方待着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面馆的老板打完电话,从里间走出来,看到我们两个面对面坐着,碗里的面都凉了,好心地问了一句:“面凉了吧?要不要给你们热热?”
莫原野站起来,说:“不用了,我们该走了。”
他走到柜台前,从口袋里掏出钱包,付了钱。我看到他的钱包很旧,边角都磨毛了,里面塞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一两张银行卡。
“我来付。”我说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我请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今天是第一次跟你一起吃面。”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,“值得纪念。”
从面馆出来,我们沿着马路往车站的方向走。冬天的风很大,吹在脸上像刀子割。莫原野走到我左边,替我挡住了大部分的风。
他的动作很自然,自然到像是肌肉记忆。
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养成这个习惯的。也许是在他每个月来扫墓的时候,一个人走过这条马路,想象着有一天他会跟我并肩走在一起,然后提前练习好了所有应该做的事情。
这个人,到底在我看不到的地方,为我做了多少事情?
这个问题的答案,也许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。
因为莫原野从来不是一个会邀功的人。他做了就做了,不会说出来,不会让你知道,不会让你觉得亏欠他。他就像空气一样,无处不在,可你只有在缺氧的时候,才会意识到它的存在。
而我,沈梧桐,已经缺氧太久了。
车站到了。
一辆开往南城的大巴停在路边,发动机嗡嗡地响着,像一只打盹的巨兽在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,看到我们过来,把烟掐了,朝我喊了一声:“南城的,马上走了啊!”
我转过身,看着莫原野。
他站在冬日的阳光下,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,半张脸埋在领口里,只露出眼睛。那双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明亮,像是装了两颗星星在里面。
“莫原野,你什么时候回去?”我问。
“下一班。”他说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的样子,看着风吹起他额前碎发时露出的那片光洁的额头,忽然有了一种冲动。
我想抱他。
不是上次在梧桐大道上那种“我需要一个人抱着我哭”的抱,而是一种更纯粹的、更简单的、只是想确认他存在、确认他是真实的、确认他不是我臆想出来的一个人的抱。
可我没有动。
因为我知道,如果我抱了他,他会推开我。
不是因为不想抱我,而是因为他会替陆程远着想。
他就是这种人。
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后面,永远把别人的感受放在第一位,永远在替所有人着想,唯独不替自己着想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“到了给我发个信息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我转身上了大巴,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透过车窗,我看到莫原野还站在原地,双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大巴的方向。
大巴发动了,缓缓地驶出车站。
我回头看着莫原野越来越远的身影,看着他在风中微微眯起的眼睛,看着他没有挥手、没有说再见、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目送我离开的样子。
我的眼泪又来了。
这一年我流的眼泪,比过去三年加起来的都多。
可这一次的眼泪不一样。
不是悲伤的眼泪,不是心碎的眼泪,不是委屈的眼泪,不是愤怒的眼泪。
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酸酸涨涨的、堵在胸口又涌上眼眶的、又想哭又想笑的眼泪。
大巴转过一个弯,莫原野的身影被建筑物挡住了。
我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,脑海里全是他站在阳光下的样子。
黑色的羽绒服,深不见底的眼睛,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。
莫原野。
莫原野。
莫原野。
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他的名字,然后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,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。
一个关于莫原野、关于陆程远、关于我自己的决定。
这个决定可能会让很多人受伤。
可有些伤口,是必须割开的。
不割开,它就会在里面烂掉,烂到骨头里,烂到救不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