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裳的家隐匿在深林腹地,一处飞流直下的瀑布后方。
水帘垂落如幕,层层叠叠的水雾将山壁遮掩得严严实实,寻常人就算途经此处,也绝难发现这瀑布之后,竟藏着一方隐秘的洞府。顺着湿漉漉的岩壁有条窄窄的小径,贴着石壁蜿蜒向内,便是洞府唯一的入口。
“阿爸!”
离洞口还有几步距离,云裳清脆的呼声便率先飘了进去,满是雀跃欢喜。
钟仕跟在她身后,小心翼翼挪到洞口,目光下意识往里一扫,浑身的血液瞬间近乎僵住。
昏暗的洞府深处,一双硕大的黑色竖瞳静静蛰伏,冷幽幽的目光牢牢锁死了他。
视线顺着往下,是一颗昂扬抬起的蛇头,通体鳞片泛着冷冽的漆黑金属光泽,细密坚硬,层层覆叠。鲜红剔透的蛇信子不时吞吐而出,一黑一红形成极致刺眼的反差,野性又慑人。
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。钟仕背脊发凉,四肢僵硬,清晰地意识到——自己被这头巨蛇彻底锁定了。
云裳却半点不惧,亲昵地蹭着黑蛇冰凉坚硬的鳞甲,像个邀功的孩童,嗓音亮晶晶的:“阿爸,那个坏老头子已经被我赶走啦!这片领地,我全部夺回来了!”
紧接着,她絮絮叨叨地开口,将自己如何凭借胆识与智慧击退敌人、夺回领地的经过细细道来,眉眼间满是得意。说完许久,她才猛然回过神,想起身后还跟着一个人。
她抬眼瞥见黑蛇始终一瞬不瞬地盯着钟仕,连忙开口解围:“阿爸,他是我拜把子的兄弟,叫钟仕。”
话音落下,她转头催促呆立一旁的钟仕:“你快问好呀,杵着干什么?”
钟仕哪里是不想动,他是吓得不敢动。
此刻听见云裳的话,他心里松了大半口气,别提多高兴了,这头气场骇人的黑蛇,不会再死死盯着他施压了。
他顿时感觉全身一松,连忙收敛心神,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:“晚生钟仕,拜见前辈。”
低沉的嘶鸣在洞内轻轻响起。
黑蛇缓缓收回目光,亲昵的俯下蛇头蹭了蹭云裳,庞大的身躯轻轻游动,顺着宽敞的洞府通道向内滑行。紧随其后,一道雪白的蛇影亦缓缓跟了上去。
钟仕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,进退两难。犹豫片刻,他咬了咬牙,抬步紧跟在两条蛇身后,走入了幽深的洞府。
洞内远比看上去更为宽敞开阔,四通八达,分出数个大小不一的岔洞。每一处洞口都别有洞天:有的洞内堆放着珍稀草药,药香清幽;有的藏满古籍书卷,墨香氤氲;有的整齐罗列着各类兵器,寒光凛冽;还有的洞内藏着一汪清冽泉眼,水汽氤氲。
众人最终走入了藏书的岔洞。
洞中央摆着一张天然形成的不规则圆形石桌,桌面光洁平整,上面错落摆放着几枚不知名的野果,色泽鲜亮。
云裳身形轻盈,纵身一跃便落在石桌上,蛇尾一卷,灵巧地勾过一枚果子,张口就咬,腮帮子瞬间鼓鼓囊囊的,吃得格外香甜。
黑蛇则径直游到书卷堆旁,巨大的蛇头低垂,在层层古籍间细细翻找,似在搜寻什么重要物件。
下一秒,云裳又甩动尾巴,卷起一枚鲜果精准丢向钟仕,眉眼弯弯,嘴里鼓鼓囊囊含糊不清的说着:“别客气,快吃”。
钟仕抬手接住果子,随手在衣襟上擦了擦,便咬了一口。果肉清脆爽口,汁水丰盈,入口清甜,回味悠长,是他从未尝过的果子。
这时,黑蛇终于寻到了想要的东西。
它蛇尾轻轻一卷,将一张泛黄的图纸抽了出来,平铺在石桌上。云裳立刻摇了摇尾巴,示意钟仕上前查看。
钟仕连忙走近,低头望去,只见那是一幅完整的地域地图,角落处印着一个熟悉的仙门标识——云上门。
他细细端详,心中愈发诧异。这张地图与他往日见过的凡界地图截然不同:凡图中标注的荒芜深林、连绵山脉,在这张图纸上,竟清晰标注着一座座村落与城镇,名称偏僻古老,是他从未听闻、从未见过的地界。
满心惊疑之下,钟仕拱手问道:“前辈,敢问这地图上的标注,可是真实存在的?”
黑蛇没有出声,只从喉间发出低沉的“嘶嘶”声响,听不出情绪,也辨不出含义。
钟仕面露困惑,一时不知如何理解。
“我阿爸不会说话的。”云裳咽下口中果肉,主动开口解释。
钟仕骤然一怔,惊异不定地打量着云裳:“不会说话?那你……”
“我天生聪慧,能听懂阿爸阿妈的话呀!”云裳扬起小脸,尾巴得意地翘了起来,满是骄傲。
黑蛇再次发出两声轻嘶,似在附和夸赞。
“你看,阿爸也这么说!”云裳愈发得意。
钟仕压下心中的诧异,重新将目光落回地图,小心翼翼追问:“那这张地图……”
“阿爸说,这张图是真的。”云裳立刻充当起翻译。
“可为何这些村落、城镇,我从未见过?”钟仕不解追问。
黑蛇垂首,又是一阵绵长的嘶鸣。云裳认真听着,随后一字一句转述:“因为这是修仙界的地图。修仙者的城池、村落,向来与凡界彻底分隔,互不干涉,寻常凡人穷尽一生,也难以窥见修仙界的踪迹。”
一语点醒梦中人。
钟仕瞬间恍然大悟。难怪这世间人人皆知有修仙者存在,可凡人日常生活中却极少遇见,唯有每一次测灵大典,才能见到寥寥几位仙师,寻常年月里,几乎难寻仙踪。
就在他思索之间,一道雪白的身影缓缓游入洞内。
“阿妈!”
云裳眼睛一亮,立刻从石桌上跃下,快步迎了上去,亲昵地蹭着白蛇温润的鳞甲。
白蛇温柔低嘶,蛇头轻轻摩挲着云裳的身躯,满是宠溺与温柔。
黑蛇见状,立刻发出阵阵嘶鸣,与白蛇低声交流,似在诉说近日发生的种种事宜。云裳立在中间,时不时点头附和一句“是的”,偶尔代为解释几句,充当着两蛇与人之间的桥梁。
钟仕乖巧立在一旁,屏息静气,不敢出声打扰。
半晌,两蛇交谈完毕。白蛇缓缓游至钟仕身前,柔软的蛇尾轻轻扬起,温柔地绕着他的头顶轻轻盘了一圈,触感温润轻柔,毫无半分戾气。
钟仕微微躬身,恭敬唤道:“前辈。”
白蛇低嘶几声,语调温和。
一旁的云裳却突然鼓着腮帮子,语气满是不服气:“阿妈!我才不用他特意照顾呢!还有,我哪里任性了呀?”
钟仕听得一头雾水。
白蛇依旧细细嘶鸣不止,语气像是叮嘱,又像是嘱托。若非云裳时不时开口抱怨反驳,他根本无从揣测两蛇交谈的内容。
这时,黑蛇缓缓游到白蛇身侧。
白蛇闻声止声,转头望向它。只见黑蛇垂下巨大的头颅,蛇尾轻点地面,一笔一画缓慢地书写起来。字迹歪歪扭扭,落笔笨拙,却每一笔都格外认真。
云裳顿时来了兴致,好奇地凑上前去:“阿爸,你们在写什么呀?”
钟仕也凝神细看,目光紧紧锁定在缓缓移动的蛇尾上。
地面上,一个个字迹缓缓浮现。
云裳逐字念出:“好……好……对……云……”
眼看最后一个“裳”字即将落笔,云裳骤然反应过来,瞬间羞涩了起来,懊恼地拔高声音:“阿爸!别写了!”
她又急又窘,想要上前阻拦,却根本拦不住。
黑蛇不为所动,稳稳落下最后一笔。
地面上,端正拼凑出四字:“好好对云裳”。
写完,白蛇竟人性化地转头看向钟仕,轻轻点了点头,眼神里满是托付与期许。
钟仕不由心跳加速,郑重拱手,字字铿锵:“晚辈定不负前辈所托!我与云裳生死相托,患难与共!”
这一刻,云裳尴尬得恨不得原地挖个地缝钻进去,躲上几十年再出来。
短暂的喧闹过后,两蛇开始赠予信物。
黑蛇与白蛇各褪下两枚通体莹润的鳞片递给钟仕,又赠予他数颗甘甜灵果,还有一柄可借灵气操控的小巧飞剑与一柄护身灵伞,件件都是难得的修行宝物。
相较诸般灵物,两蛇最重的托付莫过于一枚古朴储物玉佩。这是洞府中独一无二的至宝,内里收纳着双蛇毕生积攒的珍稀天材地宝与各类修行家底,是整个洞府最贵重的物件。它们并未将玉佩交给性子跳脱的云裳,而是一同游至钟仕身前,将温润内敛、灵气沉沉的玉佩轻轻放进钟仕掌心。
此举用意再明显不过——由钟仕代为保管玉佩,执掌这份家底,日后按需供给云裳日常修行和生活所需。双蛇通人性,心思通透,早已将一切考虑周全,默许钟仕可酌情取用其中资源,算是给他的一份酬劳与机缘。可钟仕心中自有分寸,已然暗自打定主意,若无云裳亲口应允,他分毫不会动用属于云裳的东西。
一旁的云裳看着父母这般郑重的举动,心中又羞又暖,不禁眼底微起波澜。她虽平日里爱闹爱撒娇,却也清楚这枚玉佩代表着阿爸阿妈全然的信任与托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