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退去,印刷厂地下室的水泥地泛着湿冷的灰。沈夜蹲在角落,手里拆开发报机残件,铜线、电容、频率旋钮一一摊开在破木桌上。程岳靠在门框边,盯着他:“真能发出去?”
“能。”沈夜头也不抬,“这玩意儿用的是巡捕房旧频段,中继站在霞飞路东头。只要跳两下频,信号就能绕到四马路,像从报社发出来的一样。”
程岳走近几步:“可苏念卿不在那儿。没人接应,敌人会起疑。”
“不需要接应。”沈夜把一段录音带塞进改装机匣,“我录了她三个月前在码头案的广播稿,剪了一段‘证据移交第三方’的话,混进电文末尾。声音、节奏、呼吸间隔都对得上。他们听不出真假。”
程岳眯眼:“你是说,让机器替她说?”
“不是替。”沈夜拧紧最后一颗螺丝,“是让她‘还在做事’。”
他按下发送键,电流嗡鸣,信号灯闪了三下,断开。
“好了。”沈夜收起设备,“他们会以为她今天上午十点零七分发出预警,内容模糊,但提到了北站货运码头。时间、地点、语气——全符合她以往风格。”
程岳沉默片刻:“周鹤卿不会只信一条电报。他会有验证方式。”
“所以他才会亲自调人。”沈夜站起身,拍掉手上的灰,“我们不让他验证。我们让他看见。”
他走到墙角,从帆布包里取出一盏煤油灯、一只空水壶、半块干面包,又撕下一页笔记本纸,在上面潦草写了几行字:**“已登船,等天黑行动。勿来电。”** 字迹模仿苏念卿惯用的斜体。
“你要上钩?”程岳皱眉。
“我不是饵。”沈夜把纸条压在水壶底下,“我是让他们相信,有人上了钩。”
他拎起工具袋,转身往外走。程岳跟上:“你什么时候安排的埋伏?”
“你昨天夜里打的那通电话。”沈夜推开侧窗,外面巷子安静,无人窥视,“五个老兵,都在浦东等着。你说过,你们五个人守过闸北面粉厂七天。”
程岳脚步一顿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腰带上刻的‘1·28’,不是巡捕房编号。”沈夜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是你们连队的标记。”
程岳低头,手指摩挲过那串数字,没再说话。
两人翻出印刷厂,沿苏州河向南走。天色阴沉,江面雾气未散。远处黄浦江心,一艘锈迹斑斑的货轮停泊在废弃锚区,船身倾斜,甲板空荡,像一头搁浅的死鲸。
渔船在岸边等候。撑船的老汉不问话,只递来两件旧渔工服。沈夜换上,衣领磨破,袖口沾着鱼腥。程岳低声交代几句,老汉点头,竹篙一点,船滑入江流。
两小时后,船靠货轮左舷。沈夜攀绳而上,靴底踩上甲板,铁皮发出空洞的回响。他沿着主舱走廊走了一遍,确认无活人痕迹。随后,他将煤油灯点亮,放在驾驶台前,又把水壶和面包摆在甲板中央,故意踢翻一只铁桶,制造慌乱假象。
“脚印呢?”程岳低声问。
沈夜从口袋掏出一把粗盐,撒在通往舱门的几处关键位置。盐粒细白,在铁板上清晰可见。“有人上来,踩过就会留痕。走的时候,想擦也擦不干净。”
“火攻怎么打?”
“等他们一半人上船。”沈夜指向两岸芦苇丛,“你的人带燃烧弹,等信号就点火。风向东南,火势会往船尾推,堵住退路。他们若想跳江,水流急,穿制服游不动。”
程岳点头:“我亲自指挥左岸。”
“别离太远。”沈夜递给他一支短信号枪,“红色两发,是开始;绿色一发,是收网。”
程岳接过,揣进怀里,转身下船。
沈夜独自留在船上。他走进驾驶室,关掉所有外联线路,拔出通讯总阀。窗外江面平静,唯有水波轻拍船壳。他靠在舵轮旁,闭眼休息,耳朵却始终听着甲板动静。
三点十七分,右岸芦苇丛有烟升起。
沈夜睁眼。
不到十分钟,两艘汽艇从北站方向疾驰而来,贴着货轮右舷停下。八名武装人员依次登船,黑色制服,佩归墟徽章,手持步枪。为首者年约四十,脸有刀疤,环视甲板,目光落在亮着灯的驾驶台和地上的水壶上。
他挥手,四人向前搜索,四人留守船舷。
当刀疤男踏上主舱阶梯时,左岸猛然腾起火光。紧接着,右岸也燃起烈焰。风助火势,浓烟迅速封住江面退路。
“有埋伏!”留守者大喊。
话音未落,三艘渔船从下游包抄而至,距离五十米时齐射燃烧瓶。玻璃碎裂,火油溅满甲板,瞬间点燃干燥木板与缆绳。两名敌人当场倒地,其余人慌乱后撤。
刀疤男拔枪欲射,程岳在左岸高声下令:“放!”
密集枪声响起。归墟武装还击,但火力分散,阵型大乱。一名敌人试图跳江,刚跃出栏杆,便被水流卷入漩涡,挣扎几下消失不见。
战斗持续不到二十分钟。
最后两名敌人藏入底舱,沈夜带人从通风口投下两枚烟雾弹。白烟弥漫,两人呛咳着爬出,举手投降。
火势渐小,江面漂浮着烧焦的木片与残骸。程岳率三名老兵登船,清点俘虏:六人被俘,两人死亡,无一人逃脱。
“刀疤男死了。”一名老兵报告,“额头中弹,当场倒下。”
沈夜点头,未多言。他走向驾驶台,确认通讯线路仍处于切断状态。随后,他登上船头,望向对岸。
火光已熄,只剩余烬在风中明灭。江水缓缓流动,带走了灰烬,也带走了刚才的杀戮。
程岳走上来,喘着气:“我们赢了。”
“只是开始。”沈夜说。
他弯腰,从甲板缝隙里捡起一枚徽章——归墟标志背面,刻着半个“归”字,与虹口码头龙头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“他们用同一个模具。”程岳看着徽章,“说明不止一股势力在动。”
沈夜将徽章攥进掌心,没说话。
远处,最后一缕暮色沉入江底。货轮静默矗立,像一座临时堡垒,也像一座孤坟。
程岳清点完缴获武器,派两人值守舱口,其余人轮流休息。他自己走到沈夜身边,低声问: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沈夜望着江心,忽然道:“你昨天打电话时,有没有提到这艘船?”
程岳摇头:“没有。只说了集合时间和地点,没提任务内容。”
“那就奇怪了。”沈夜从衣袋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,递给程岳,“半小时前,我在驾驶台抽屉里发现的。”
程岳展开,纸上只有四个字,墨迹新鲜:
**“你还活着?”**
笔迹陌生,却带着某种刻意的熟悉感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
舱内忽有金属轻响,像是扳手碰到了铁管。
沈夜立刻抬手示意噤声。他抽出匕首,贴墙缓步走向声源。程岳拔枪跟进,手指扣在扳机上。
通道尽头,一扇半开的铁门微微晃动,门后漆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
沈夜停步,低声道:“谁在那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