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压过屋顶,梧桐树影还斜在青砖上。沈夜走在前头,左手贴着左臂,袖管里的契约卷得紧实,布料摩擦皮肤,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程岳断后,手按腰间枪套,目光扫着两侧高墙的檐口。苏念卿夹在中间,脚步比平时急,时不时回头看看那个跟在最后的年轻人——实习记者小吴,背着帆布包,低着头记笔记。
他们拐进城南石库门里弄,巷子窄,晾衣绳横穿头顶,滴水落在肩头。原计划走电车轨道绕行南市,但报童那句“南码头六点清场”让沈夜临时改道。这消息只有苏念卿听见,也只告诉了她身边人。
脚底刚踏过一处积水,前方巷口突然炸响。
轰——!
土制炸雷在巷口碎砖堆旁爆开,气浪推着碎石横飞,打在墙上噼啪作响。三人本能扑向墙边凹龛,沈夜一把将苏念卿拽倒,自己侧身护住左臂。第二枚炸雷紧跟着在后巷炸开,封死了退路。紧接着,屋顶有黑影闪过,燃烧瓶砸下,火油溅开,点燃了堆在墙角的旧木板。
火光一亮,沈夜看清了:三处爆点精准卡住进出口与中段转折,炸药量控制得刚好封锁通道,不伤人命。投掷节奏有间隔,留出反应时间,像是驱赶牲畜。
不是杀人,是逼他们走某条路。
程岳拔枪对着屋顶连开两枪,黑影迅速缩回。火势渐起,浓烟呛人。他吼:“走东侧支巷!那边通菜市街!”
四人猫腰冲进支巷,身后火舌舔上墙壁。跑出五十米,确认无人追击,才在一处废弃酱园后门停下。苏念卿喘着气,脸色发白:“是谁?巡捕房?归墟?”
程岳抹了把脸上的灰:“不像。巡捕不会用炸药,归墟也不会只放火不杀人。”
沈夜没说话。他靠在墙边,右手缓缓松开左臂,确认契约仍在。然后他抬头,看向一直沉默的小吴。年轻人正低头翻本子,笔尖在纸上划拉,记录刚才的时间、爆炸方位、火势走向。
“你记这些做什么?”程岳问。
“苏老师说,每一场袭击都是线索。”小吴抬头,声音平稳,“我在整理时间线。”
苏念卿点头:“对,细节越多越好。我们得知道他们想让我们往哪走。”
沈夜盯着那本子看了两秒,没再说话。
一行人继续前行,两小时后抵达静安坊西段一处废弃印刷厂。铁门锈死,程岳踹开侧窗,众人翻入。地下室内积满灰尘,墙角堆着腐烂的纸卷和坏掉的铅字架。沈夜检查一圈,确认无监视痕迹,才让苏念卿打开随身皮包,取出备用电池和短波电台零件。
“先联系报社。”苏念卿说,“我需要同僚帮忙疏散其他线人。”
“不行。”程岳立刻反对,“电台一开,信号会被截。我们现在在哪都还没确认安全。”
“可我们不能干等着!”苏念卿声音抬高,“昨晚裴公馆烧了三筐文件,今天一早就遭伏击,他们已经动手了!我们必须传消息出去!”
“传给谁?”程岳冷笑,“你确定报社里没有他们的人?”
两人争执不下。沈夜坐在角落一张破木桌边,目光落在小吴身上。年轻人始终低头写笔记,手指稳定,字迹工整。但在苏念卿提到“改道是因为报童提醒”时,他笔尖顿了一下,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。
沈夜记下了。
“我去看看线路。”他说着起身,走向地下室另一头的配电箱。小吴立刻合上本子,跟着站起来:“我帮您。”
“不用。”沈夜语气平淡,“你留下整理资料。特别是今天早上的事,别漏了细节。”
小吴停步,点头坐下。
沈夜走进昏暗的走廊,脚步放轻。走到半途,他转身折回,从侧面门缝望进去。小吴正翻开笔记本,快速写下一行字,又撕下那页,揉成团塞进衣袋。
沈夜不动声色,继续往前,假装检查电线。五分钟后回来,对苏念卿说:“线路坏了,修不了。今晚不能用电台。”
苏念卿皱眉: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就这么耗着。”
沈夜坐下,看着三人,忽然开口:“我得亲自送契约去北站接头人。明天中午前必须到。”
程岳一愣:“北站?那边现在全是巡捕的眼线!”
“正因为全是眼线,才最安全。”沈夜说,“他们以为我们会藏,我们就偏要走明路。你们分散行动,降低风险。”
他转向小吴:“你跟苏念卿去四马路报社,发布预警稿。就说静安女中密道案牵出高层勾结,证据已移交第三方。”
小吴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“记住,”沈夜盯着他,“别提具体时间地点,只放风声。引蛇出洞也好,吓退对手也罢,先搅乱局面。”
小吴收起本子,揣进怀里:“我这就准备。”
沈夜微微颔首,随即对程岳使了个眼神。
程岳会意,不动声色地退出房间,绕到外侧墙根,蹲在通风口下,掏出怀表看了看,开始等待。
半小时后,小吴独自走出印刷厂后门,左右张望,确认无人跟踪,快步走向街角电话亭。他拨通号码,等了几秒,低声说:“目标改道,北站接头,明日中午。重复,北站,中午。”
话音未落,一只手从背后掐住他手腕,猛地一拧。发报机从衣袋滑出,被沈夜一把抄在手里。
“你说的‘目标’,是指我?”沈夜声音低,却清晰。
小吴脸色骤变,试图抽身,程岳从墙后闪出,一脚踢在他膝弯,将其按在地上。
“你早就知道了?”小吴咬牙。
“从你漏记‘南码头清场’那一刻起。”沈夜蹲下,翻开他随身笔记本,“所有案件你都记,唯独最关键的情报没写。为什么?因为它不是新闻,是你需要传递的信息。”
小吴闭嘴,嘴角却扬起一丝冷笑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程岳揪住他衣领。
“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挡了谁的路。”小吴盯着沈夜,“他让我看着你……看你还能走多远。”
沈夜站起身,拍了拍手:“把他通讯工具全收了。笔记本、发报机、备用电池,一样不留。关锅炉房隔间,派人看着。”
程岳拖走小吴。苏念卿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:“我带了他三个月……我教他认线索、跑现场……他居然……”
“他不是记者。”沈夜说,“他是监听器,专门插在你身边。”
苏念卿低头,手指捏紧了笔记本边缘。
沈夜走到窗边。百乐门方向霓虹未熄,红光映在玻璃上,像一道未愈的伤口。他望着远处,对程岳说:“他们想让我们往东走,去北站,去码头,去他们设好的局。”
“那我们去哪儿?”
“偏要往西。”沈夜声音沉下去,“渡江,去西区教堂废墟。那里没人去,也没人守。”
程岳点头:“我马上安排路线。”
“只限我们三个知道。”沈夜回头看了一眼锅炉房方向,“其他人,一个都不信。”
苏念卿抬起头:“包括报社?”
“包括所有认识的人。”沈夜将发报机残件丢进水桶,加水浸没,“从现在起,消息不出这间屋子。谁问,都说我去北站。”
程岳低声问:“要是他们发现是假消息呢?”
“发现就对了。”沈夜靠着窗框,目光落在街对面一栋空楼的二楼窗口,“让他们动起来,才能看出谁在配合。”
窗外风起,吹动一张烧剩的纸片,打着旋儿贴在铁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