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贴着墙根走完最后一段暗渠,头顶铁栅缝隙漏下几缕灰白晨光。他推开半塌的排水口砖块,爬出时手掌按在湿泥里,摸到一枚锈蚀的铜钉。他没扔,擦了擦塞进衣袋。
虹口码头区比往日安静。巡捕巡查频率翻了一倍,街角多了穿便衣的盯梢人。但黑市的生意从不会停——越是乱时,越有人要买枪。
废弃仓库外停着三辆卡车,帆布盖得严实。两个穿短打的男人守在侧门,腰间鼓起。沈夜低头走近,手里拎着空酒箱,肩上搭了条抹布。后厨的活计都从东巷进,他混在运货队伍里,脚步没停。巡逻的眼线扫过人群,他在第三个人身后半步,借着人影遮挡身形,顺利穿过第一道关卡。
仓库内部被改造成宴厅。长桌摆开六席,烟气弥漫。穿长衫的、披风衣的、戴礼帽的,各自占桌而坐。没人互相敬酒,话也少。军火商坐在主位,秃顶,左耳缺了一角,正用牙签剔牙。他面前摆着一把拆解的驳壳枪,零件排成扇形。
沈夜换了侍者的衣服,在偏廊站定。他不靠墙,也不贴柱,就站在两桌之间的空隙里,像一根立稳的桩。目光扫过全场:东侧门通后院,可接应车辆;西侧是旧配电室,门锁已坏;天花板有通风口,但太窄,逃不出活人。
他等了二十分钟。直到一个穿深灰大褂的男人走进来,身后跟两个保镖。那人约莫三十五六,脸瘦,颧骨高,走路时肩膀不动。他一露面,原本低声交谈的几桌立刻静了半拍。
青帮新任龙头。
沈夜没动。他端起托盘,给邻桌添茶。手指在杯底轻敲三下,又两下。那桌子的人皱眉,以为是磕碰,继续说话。但坐在角落的一个老者忽然抬头,看了沈夜一眼,又迅速移开。
“断江令”不是谁都能听懂的切口。三年前青帮清洗内鬼,七名舵主被沉江,当晚发出的最后一道密令代号就是这个。如今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。
龙头落座。他没看菜单,只对军火商说:“我要十支快慢机,三百发子弹,两具掷弹筒。”
军火商咧嘴:“货有。价钱照老规矩加三成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时局紧。”
“我不觉得。”龙头冷笑,“你和‘十三仓’私下做了三单,瞒着我吃独食。现在想让我补你亏空?”
军火商脸色变了。他还没开口,龙头已经起身,朝后堂走去。这不是谈生意的架势,是宣示权威。
沈夜放下托盘,跟上去。他在拐角处拦住龙头的副手,递了个眼神。副手按住枪,沈夜不动。五秒后,副手让开半步。
后堂原是仓库办公室,现在堆满木箱。龙头站在窗前,背对门口。听见脚步声,他没回头。
“你认得那个词。”他说。
“不止认得。”沈夜声音平,“我还知道是谁下的令。”
“哦?”
“是你叔父。但他死前没来得及烧掉名单。你接手时,漏掉了一个人——现在还在替‘十三仓’做事。”
龙头缓缓转身。他盯着沈夜,眼里没有惊讶,只有衡量。
“你是谁的人?”
“我不是谁的人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?抢生意?”
“我来买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离开虹口的路。还有两本护照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你能少一个麻烦。”沈夜往前半步,“‘十三仓’的老大,姓赵,住在南码头三十七号。他私吞了你两船药,还把消息卖给日本商会。今晚他会去收第四批货——在十六铺西驳岸,第七号仓。”
龙头眯眼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知道的不止这些。”沈夜说,“他还雇了四个枪手,藏在仓顶夹层。你的人要是强攻,会死三个以上。但我可以让他自己走出来。”
“怎么做到?”
“我不需要告诉你过程。你只需要决定——是要他死,还是让军火商继续吃你的份额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窗外传来卡车换挡的声音。
龙头忽然笑了。“你不是来做交易的。”
“我是。”
“你是来借刀。”
“我们互借。”
“万一你骗我?”
“你可以不去。等他自己察觉风声,带着货走人。或者你现在动手,把隐患除了,顺便看看我说的是真是假。”
龙头盯着他,良久,点头。“好。我要他活着。”
“活的对你没用。”
“我要他开口。”
“那就别让他死得太痛快。”沈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,放在桌上,“联络方式。今晚十点前,把护照和通行令送到这里。”
“如果你失手呢?”
“那你就当我没来过。”
“可你会连累我。”
“不会。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。”沈夜看着他,“你甚至没见过我。”
龙头沉默一会儿,伸手拿起纸条,塞进内袋。他走到墙边,拉开一个木箱,取出一枚铜质徽章,丢给沈夜。
“拿着。过法租界哨卡时,别说话,亮这个。他们会放行。”
“为什么信我?”
“我不信你。”龙头说,“但我信‘断江令’。能说出这三个字的人,要么是死人,要么……值得赌一次。”
沈夜收起徽章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龙头叫住他,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一个要活命的人。”
“仅此而已?”
“仅此而已。”
沈夜走出仓库,没回头。他穿过两条小巷,拐进一处废弃电车调度站。铁皮屋顶漏风,地上散着旧时刻表和断裂的轨道钳。他靠在墙边坐下,从衣袋里摸出那枚徽章。
铜色发暗,正面刻着一条盘蛇,背面是数字“07”。
他拇指蹭过边缘,发现有一道细微划痕,像是被人用刀尖刻过。他凑近看,辨出半个字——“归”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他立刻收手,将徽章塞进鞋垫夹层。进来的是个报童,十二三岁,挎着空篮子。
“先生,要报纸吗?”
沈夜摇头。
“今早通缉令加码了。”报童蹲下,压低声音,“十万大洋没变,但新增一条——活捉沈夜者,另赏五千,优先审问。”
“谁出的?”
“不知道。署名是‘治安联防督办处’,章盖得模糊。”
“你见过这个人发令?”
“没见过。但巡捕房都在传,说是上面新设的机构,专管‘非常时期要犯’。”
沈夜扔给他一枚铜板。报童接过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夜叫住他,“你每天几点路过南码头?”
“七点左右。送早报。”
“看见穿灰褂子、拄拐杖的老头吗?”
“哪个老头?”
“住在三十七号的。”
“不清楚。不过西驳岸最近晚上不让靠近,七点就清场。”
沈夜点头。报童离开后,他解开鞋带,重新检查徽章。那半个“归”字,像是刻意留下的标记。
他站起来,拍掉裤子上的灰。调度站外,一辆无轨电车缓缓驶过,铁弓与电线摩擦,发出刺啦一声响。
他沿着轨道往南走,身影很快被晨雾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