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照在对面墙头,麻雀飞走后,窗玻璃上的反光晃了一下沈夜的眼睛。他抬手挡了挡,掌心那道发黑的血痕蹭到了眉角。
外街安静得反常。
程岳从窗边起身,走到门边听了听,低声说:“巷子口停了辆黄包车,半个钟头没动过。”
林绾绾立刻站到另一侧墙缝前,眯眼往外看。“车夫穿着巡捕房的旧制服裤,但鞋是新的。车牌用泥糊着。”
苏念卿正在撕笔记本最后几页,火柴一划,纸片落进铁桶,烧成卷曲的灰。她把波形图也扔进去,又把炭笔碾碎撒在灰上。
“不能再留任何字。”她说。
沈夜蹲下,打开印刷机底下的暗格,将便携式留声机连同蜡筒一起塞进去,再推回原位。他抬头时,听见电话线发出一声轻响——像是被剪断的瞬间,电流逃逸的声音。
“线断了。”他说。
屋里静了一瞬。
程岳立刻冲到墙角接线盒,拆开盖板。铜线齐根而断,切口平滑。“不是老化,是刀割的。”他抬头,“有人在清外围线路。”
林绾绾已换上素色旗袍,正把发簪插进袖口夹层。“东段三个暗哨都没回信。我刚派了个送水工去探,他半路折返,说街口多了两个穿长衫却不打伞的人。”
“归墟动手了。”苏念卿把拓下的悬赏告示折好塞进内衣,“他们知道我们拿到了第六声。”
沈夜站起身,走到窗边,不靠缝,只听动静。远处传来一阵杂音,像是收音机突然开启,播音员的声音断续刺耳:
“……紧急通告……近日有危险分子潜入租界……携带不明毒物……请市民勿信谣言,配合巡查……”
话没说完,信号中断,只剩沙沙声。
程岳冷笑:“毒气?他们倒会栽赃。”
“不是栽赃。”沈夜声音低,“是提前发动。他们不怕我们知道计划,怕我们把它拖住。现在索性撕开脸,先把乱局造出来。”
林绾绾看向他:“你是说,毒气计划已经暴露,周鹤卿决定不再等?”
“他已经输了第一步。”沈夜说,“据点被端,监督者声音泄露,南京那边可能已有警觉。他若再按原计划走,等的就是收网。所以他现在要抢时间——制造暴乱,嫁祸抗日团体,让当局先清‘乱党’,再借机掌控局面。”
苏念卿咬牙:“所以通缉令才会来得这么快?”
“不是快。”林绾绾盯着巷口那辆黄包车,“是早就备好了。我们从染坊回来那一刻,名单就已经递上去了。”
程岳一拳砸在墙上,震得窗框抖动。“那我们现在是猎物了?谁都能抓?”
“十万大洋。”苏念卿从怀里抽出一张纸,摊在桌上。那是她用炭笔拓下的手写告示,字迹潦草却清晰:
“缉拿要犯四名:男,沈姓,失忆流浪汉,擅伪造身份;男,程某,原巡捕,叛离职守;女,苏姓,报社记者,散播反动言论;女,林姓,身份不明,疑为共党联络人。凡提供线索致捕者,赏银一万;当场擒获一人者,赏两万;四人俱获,奖十万。生死不论。”
底下盖着一个模糊的红章,看不出归属机构。
“不是巡捕房发的。”程岳盯着那章,“也不是法租界警务处。这纸是私印的,笔迹来自西街老陈记侦探社——周鹤卿的狗。”
“但他能调动巡捕。”林绾绾说,“你刚才听见广播了,用的是市政电台频道。没有上面点头,他进不去。”
沈夜没说话。他走到角落,从砖缝里抠出一枚铜扣,正是他在静安女中找到的那一枚。他摩挲着刻痕,忽然问:“程岳,你还记得老陈死那天,巡捕房是谁签的尸检单?”
程岳一愣:“温如玉。怎么了?”
“不是他。”沈夜摇头,“那天他不在班。排班表上是他,但值班记录没人签字。空白。”
“有人替他签了。”林绾绾立刻明白,“而且能进法医室档案系统。”
“所以从那时候起,归墟就已经在铺路了。”苏念卿声音发紧,“他们不需要赢很久,只要赢最后一刻。”
门外传来扫帚划地的声音。一个老头慢悠悠走过,把一堆落叶扫进麻袋。林绾绾贴墙听着,直到脚步远去。
“不是暗哨。”她说,“动作太慢,扫帚柄也没夹纸条。”
沈夜把铜扣收进衣袋,站起身。“不能再待了。这个点已经漏了。”
“往哪儿走?”程岳问。
“北区。”沈夜说,“旧教堂地下室。备用联络点,没人登记过。”
“走得了么?”苏念卿望向窗外,“三条主路都设了卡,我刚才看见巡捕和穿便衣的混在一起查通行证。”
林绾绾已背上小布包,手里多了一把短刃。“我可以试西巷,绕菜市后沟。那里有排水渠,能通河岸。”
“别单独行动。”程岳拦她,“你现在出去,就是活靶子。”
“那你就留下。”林绾绾看着他,“你伤没好,枪也只剩三发子弹。我去探路,你们跟信号走。”
“什么信号?”
“敲屋顶水管。”她指了指头顶锈铁管,“三短两长,就代表安全通道。要是没动静,或者两短三长,就是陷阱。”
沈夜点头。“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不能去!”苏念卿急了,“外面都在找你!你一露面,整条街都会围过来!”
“所以我不会走大街。”沈夜解开长衫扣子,从箱底翻出一件旧工役服,“我走下水道。从泵站入口进,沿主渠爬,能在菜市地下汇合。”
程岳皱眉:“那条渠半个月没通,水深过腰,还有塌方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夜套上衣服,“我昨天夜里走过一次。”
三人同时看他。
“你什么时候去的?”林绾绾问。
“你们睡着的时候。”他系好裤带,“我想确认排水系统是不是还安全。结果发现,第三段竖井被人新装了铁梯——不是市政的样式,是加厚钢板,带防滑齿。”
“归墟的人已经布好了路。”林绾绾脸色变了,“他们在等我们逃。”
“那就偏不走他们准备的。”沈夜拿起一根铁条,插进腰带,“我走暗流支道,那里没灯,也没梯子,但他们不敢派人守——太窄,只能容一人匍匐。”
苏念卿咬唇:“那你……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天黑前。”他说,“如果我没回来,你们就按原计划,半夜两点强行突围,目标不变。”
“要是他们守到半夜呢?”程岳问。
“那就说明。”沈夜走到门边,手按上门栓,“他们真的怕了。”
门开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。他侧身闪出,身影迅速贴墙移动,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堆满杂物的巷角。
屋里只剩三人。
程岳走到窗边,压低身子观察巷口。那辆黄包车还在,车夫低头抽烟,烟头明明灭灭。
“他换姿势了。”程岳说,“刚才手搭在车把上,现在插进了口袋。”
林绾绾立刻警觉:“可能带了枪。”
苏念卿坐到桌边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炭笔拓纸的边缘。她忽然说:“你们有没有觉得……太顺了?”
“什么太顺?”程岳回头。
“我们拿到第六声,他们立刻全面清剿;我们想逃,他们已经布好路。”她抬头,“就像我们每一步,都在他们算里。”
林绾绾沉默片刻:“也许从一开始就是。沈夜能找到CZ-07,能进静安女中地下室,能拿到契约残页……这些真的是我们查出来的?还是他们放给我们看的?”
程岳脸色铁青:“你是说,我们一直在演他们写的戏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绾绾望着门外空巷,“但有一点是真的——周鹤卿从来不出错。他今天这么急着撕脸,说明他慌了。”
“那就说明。”苏念卿站起身,“沈夜是对的。他还没死,就已经开始动摇他们的阵脚。”
外街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几声吆喝,接着是推搡声。一个穿白褂的送奶工被两个壮汉按在墙上,其中一人夺过他的奶瓶摔在地上,乳白液体淌了一地。
“毒气!他瓶子里藏毒气!”有人喊。
人群聚拢,石头飞了起来。
程岳猛地推开窗:“住手!他是普通工人!”
没人理他。
林绾绾一把拉他下来。“别露脸!你想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?”
骚乱持续了几分钟,直到巡捕吹哨赶来,人群才散开。送奶工蜷在地上,脸上流血,奶车被掀翻。
“他们已经开始互相咬了。”苏念卿低声说,“恐惧比通缉令管用。”
林绾绾走到墙角,取出一块旧布,开始包扎备用绷带。她忽然停下,抬头看向屋顶。
水管上,什么声音也没有。
她等了整整五分钟。
没有三短两长。
没有动静。
她站起身,走到门边,手摸上锁扣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她说。
“等等。”程岳拦住她,“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沈夜需要接应呢?”她看着他,“你留在这里守设备。苏念卿,看好窗口。我一个时辰内回来。”
她拉开门,一闪而出,身影迅速融入巷尾阴影。
屋里只剩两人。
程岳重新蹲回窗边,手压在枪套上。苏念卿走到铁桶前,把最后一张纸点燃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一闪,熄了。
屋外,风卷着灰尘掠过空巷。
一只麻雀落在断墙上,啄了两下,飞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