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摩擦声停了三秒，沈夜的手还搭在断钳上。他没动，耳朵贴着铁皮门缝，听见远处水滴砸地的声音，还有风从通风管倒灌进来的低哨。
外面没人。
他转身蹲下，把铅笔头塞回口袋，伸手探温如玉颈侧。脉搏比刚才更弱，皮肤发烫。他解开自己长衫最上面两颗扣子，把人往上托了托，背靠肩胛骨顶住对方后背，一手穿过腋下锁紧。
温如玉的头垂在他右肩窝，呼吸喷在脖颈，热得发干。
沈夜站起身，脚步沉了一下。这具身体不轻，他自己也快到极限。但他没停，拖着人往门口走。铁链在地上刮出细响，他用脚尖一勾，踢进墙角阴影里。
门开了一条缝，走廊空着。左侧是死路，右侧通向竖井。他记得来时爬过的那根排水管，锈得厉害，但还能承重。
他背着温如玉拐向右，刚走出两步，身后刑房突然传来“咔”一声轻响——是机关锁复位的声音。
有人远程触发了警报。
他加快脚步，踩过湿滑的水泥地。十米，八米，五米。竖井口就在前方，梯子悬在半空晃荡。他腾出一只手抓住边缘，翻身而入，背上的重量让动作迟滞了一瞬。梯子“哐”地撞上井壁，震下一堆铁屑。
底下传来脚步声，至少两人，正从支道包抄过来。
他顺着梯子往下爬，每一步都压着节奏，不让金属发出多余动静。爬到三分之二处，头顶井口出现人影，手电光扫过井壁。
“跑了！”
“封锁出口！通知前岗！”
枪栓拉动声响起。
沈夜屏住呼吸，继续下移。到底后贴墙蹲伏，摸出裤袋里的煤油灯。玻璃罩裂了条缝，油还剩三分之一。他拧开底座，抽出里面缠着的半截电线，一头接灯芯，一头绕在左手腕表弹簧上。
延时引信。三十秒后自动短路起火。
他把灯放在后巷木箱堆底部，纽扣摘下来卡在箱缝，正是他昨天留下的那枚铜扣。做完这些，他背起温如玉，沿着主渠逆流而上。
爆炸在十五秒后炸响。
轰的一声，火光冲天，前院守卫立刻朝后巷奔去。喊叫声、枪声乱作一团。
沈夜从排水口钻出，已到了苏州河边。河岸泥泞，芦苇丛生。他把温如玉放平，翻过身检查伤口。法医左臂有刀伤，腹部也有淤青，像是被钝器击打过。他撕下自己内衬布条，绑紧对方手臂止血。
远处染坊方向传来玻璃碎裂声，接着是枪响。
他知道那是程岳和林绾绾动手了。
他扶起温如玉，沿河堤往西走。五十米外有座旧石桥，桥洞下能藏人。走到一半，背上的人突然抽搐起来，牙关咬紧，额上全是冷汗。
高烧引发的痉挛。
沈夜停下，按住他肩膀，低声说：“撑住。”
温如玉没睁眼，嘴唇动了动，吐出两个字：“……别信。”
话没说完又昏过去。
沈夜没再说话，继续往前走。桥洞到了。他把人藏进角落，自己退回桥面观察四周。雨还在下，河面浮着油污，映着远处火光。
十分钟不到，河岸东侧出现两个人影。
程岳走在前面，左肩渗着血，右手握枪。林绾绾跟在后面，手里攥着一根铁棍，旗袍下摆撕了一截。两人脚步急，眼神不断扫向身后。
沈夜从桥墩后走出来，抬手做了个下压手势。
程岳立刻举枪对准，看清是他才松劲：“你他妈去哪儿了？我们差点以为你死了！”
“先走。”沈夜回头看了眼温如玉，“他不行了。”
林绾绾快步进桥洞查看，伸手探鼻息，点头：“活着。但得马上处理。”
“巡捕房不能去。”程岳抹了把脸上的雨水，“我刚路过街口，前头设了卡，查夜归人。”
“黑手的人骑摩托追来了。”林绾绾站起身，“我听见引擎声，最多三分钟到。”
沈夜盯着河面，脑子里转得飞快。法租界边界在忆定盘路，直线距离两公里，但虹口这边今晚肯定封死了。
“分两组。”他说，“我背老温走河堤暗道。你们绕菜市街，制造动静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程岳摇头，“要掩护一起掩护。”
“你受伤了。”沈夜看着他肩头，“动作慢半拍就会全死在这儿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程岳瞪着他，“你背个人还能跑多快？”
“我能甩掉他们。”沈夜已经把温如玉重新扛上肩，“你们吸引注意，我就有机会穿过去。这是命令。”
程岳愣了一下，第一次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话。他咬牙，最终点头：“行。我们在静安别墅区外围接应。”
“别走大道。”沈夜提醒，“走后巷，敲三家门板，停，再敲两下。”
“暗号？”林绾绾问。
“认人用的。”他说完，转身就走。
三人分开行动。
沈夜沿着河堤低处前行，尽量避开路灯。背后火光渐远，前方出现铁丝网，是华界与法租界的分界线。网下有个破洞，常有人钻。他弯腰穿过，背上的人突然又发起抖来。
“快了。”他低声道。
温如玉没反应。
前方五十米就是忆定盘路，路口有巡捕站岗，拿着电筒照来照去。他贴着墙根挪动，看见一辆黄包车停在路边，车夫蹲在屋檐下躲雨。
他走过去，扔出一块银元。
“拉客。去静安别墅区。”
车夫抬头，看见他背上的人，犹豫。
“双倍。”沈夜又扔一块。
车夫捡起钱，点头。
沈夜把温如玉小心放进车厢，自己坐在旁边。黄包车启动，轮子碾过积水，发出哗啦声。
刚过路口，远处传来摩托轰鸣。
追兵到了。
他回头，看见三辆黑色摩托冲过铁丝网缺口，车头灯刺破雨幕。
“快点。”他对车夫说。
车夫加力奔跑。
摩托声越来越近。
沈夜摸出手枪，拉开保险。他知道不能在这里开枪，一旦惊动巡捕，谁都走不了。
黄包车拐进菜市街，程岳和林绾绾正从另一条巷子冲出来。程岳故意踹翻一个摊子，木架倒塌声引得追兵调头。
两辆摩托转向追他们。
剩下一辆继续朝黄包车逼近。
沈夜把枪收好，俯身挡住温如玉的脸。车夫拼尽全力，终于在一条窄巷前甩掉了最后的追兵。
静安别墅区到了。
废弃报亭在街角，漆皮剥落，玻璃碎了一半。沈夜让车夫停下，付钱，背起温如玉钻进报亭后方。
程岳和林绾绾随后赶到，浑身湿透，喘着粗气。
“人怎么样？”程岳问。
“没醒。”沈夜靠墙坐下，额头全是汗，“需要医生。”
“不能去医院。”林绾绾擦掉脸上血迹，“今晚所有医院都被盯上了。”
“先躲一会儿。”沈夜闭眼，“等天亮再说。”
四人挤在报亭后，谁都没再说话。雨打铁皮屋顶，噼啪作响。
远处，一辆摩托缓缓驶过街道，车灯扫过墙面，停了几秒，又开走了。
沈夜睁开眼，盯着那道光消失的方向。
程岳靠在另一边墙，手指慢慢摸向枪柄。
林绾绾蹲下，从鞋底抽出一把薄刃小刀，插进泥土里。
温如玉在昏迷中忽然喃喃一句：“……信号……不是我发的……”
沈夜低头看他，没应声。
他的手伸进衬衫内袋，摸到那张写满线索的黄麻纸。纸角已被汗水浸软。
报亭外，一只野猫窜过水洼，溅起一圈泥点。
沈夜抬起头，看向西边巷口。那里黑着，什么也没有。
但他知道，眼睛正在暗处盯着他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