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独鹤的宅子在城东。
朱漆大门,石狮子镇宅。门口站着四个彪形大汉,腰间别着刀。
我整了整衣襟,走上前去。
“通报严大人,陆小凤求见。”
四个大汉对视一眼,其中一人快步进去禀报。
很快,大门敞开。
“陆公子,请。”
宅子很大。亭台楼阁,假山流水,一应俱全。但我注意到,每一处转角,每一棵树木背后,都藏着人。
这是欢迎,也是威慑。
大厅里,严独鹤坐在太师椅上。他五十来岁,蓄着三缕长髯,面容方正,确实有几分“判官”的模样。
但一个人能被称为“判官”,往往不是因为他公正,而是因为他能决定别人的生死。
“陆公子,久仰大名。”严独鹤拱手,“不知深夜来访,所为何事?”
我直接坐下,端起丫鬟递来的茶。
“严大人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你派人去杀含烟,这事我知道了。”
严独鹤的表情丝毫未变。
“陆公子说笑了。严某是正经商人,怎么会做这种事?”
“可你派去的三个人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他们诬陷我。”
“他们是在我差点把他们骨头拆散的情况下招供的。”我喝了口茶,“人在那种时候,通常不会说谎。”
严独鹤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,他笑了。
“陆小凤果然名不虚传。”他挥挥手,大厅里的下人全部退了出去,“既然如此,我也不瞒你了。含烟确实是我要除掉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是金鹏王朝的人。”
这倒让我有些意外。
“金鹏王朝?你不是说她们只是花魁吗?”
“玉燕、紫鸢、含烟,她们真正的身份,是金鹏王朝丹凤公主的贴身侍女。”严独鹤站起身,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账册,“三个月前,丹凤公主派她们潜入京城各大青楼,收集情报。我的生意因此损失了至少十万两。”
“所以你就要杀她们?”
“她们是我的敌人。”严独鹤语气很平静,“陆公子,江湖上行事,敌我分明。你对敌人手下留情,敌人就会对你赶尽杀绝。”
“可她们不过是听命行事的侍女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严独鹤冷笑,“陆公子,你太年轻。你以为金鹏王朝是什么好地方?他们想要复国,想要卷土重来。而第一步,就是控制京城的情报网。”
他把账册扔到我面前。
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我打开账册。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许多交易记录。其中有几页被特别标出——那都是因为情报泄露导致的亏损。
“丹凤公主想要什么?”
“她要钱,要人,要势力。”严独鹤说,“五十年前金鹏王朝覆灭,留下一批忠臣遗民和一笔庞大的财富。但财富总有花光的一天。丹凤公主想要更多。”
“所以她派侍女出来敛财?”
“不只是敛财。还在寻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严独鹤盯着我:“你。”
我放下茶杯。
“我?”
“对。陆小凤。你是当年金鹏王朝御前侍卫陆天明的儿子。你的父亲曾发誓永世效忠金鹏王朝。现在,丹凤公主要求你履行这个誓言。”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父亲的确跟我提过这件事。但那是我很小的时候,他喝醉了酒说的胡话。我一直以为是故事。
可现在,故事成真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因为当年抄金鹏王朝的,就是我师父。”严独鹤说,“我师父临终前告诉我,金鹏王朝的遗民迟早会回来。到那时,必须阻止他们。”
“所以你杀含烟,是为了阻止丹凤公主?”
“不只是为了阻止丹凤公主。更是为了警告你。”严独鹤的目光如刀,“陆小凤,你父亲欠金鹏王朝一条命。但你什么都不欠。不要被他们利用了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。三更天了。
“多谢严大人提醒。”我站起身,“但我这人有个毛病——别人越警告我危险,我越想亲自去看看那个危险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严独鹤叹了口气:“你果然和你父亲一个脾气。”
“您认识我父亲?”
“有过一面之缘。”严独鹤的眼神变得悠远,“他是个好人,也是个痴人。为了一个承诺,可以赔上一辈子。我不希望你重蹈覆辙。”
我拱了拱手,转身离开。
走出严府大门时,月亮已升到中天。
我站在街上,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。
含烟疯了,两个花魁死了。严独鹤要杀丹凤公主的人,丹凤公主在找我。
这场棋局,我是棋子,还是棋手?
也许都是。
但既然入局了,就要玩到底。
这是我的规矩。
我迈步朝听雨楼走去。
可刚到楼下,就闻到一股血腥味。
我的脚步顿住了。
然后,我看见了门口的尸体。
是柳三娘身边的护院。
我飞身冲进楼里。
大堂里一片狼藉。桌椅倾倒,酒水洒了一地。几个丫鬟的尸体躺在地上。
而在楼梯口,薛冰单膝跪地,捂着胸口。她的白衣上全是血迹,脸色苍白如纸。
“薛冰!”
我冲过去扶住她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来了……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蒙面人……抓走了含烟……还有三娘……”
“谁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”薛冰抓住我的衣襟,“我拦不住……他们人太多……”
她的手上全是血。我这才发现,她的左肩中了一刀,深可见骨。
“先别说话。我带你去找大夫。”
“不……含烟在被抓走前……说了话……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告诉陆小凤……凤凰不会杀自己人……杀人的是……是鹤……’”
我的心一沉。
凤凰不会杀自己人。
杀人的是鹤。
鹤——严独鹤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