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沈渡就来了。
林知夏没睡。她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那本梅花名册,翻到第三页。
“一夜没睡?”沈渡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
“在看什么?”
“名册。”林知夏指着第三页上的一个名字,“这个人,你认识吗?”
沈渡走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。
脸色微变。
“周远山。”他念出那个名字,“你怎么知道这个人?”
“名册上写的。”林知夏说,“他是三十年前盐税案的经办人之一,也是我父亲的下属。名册上标注‘已故’。”
“他确实死了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沈渡沉默了几秒。
“自杀。在我接手刑部之前,他在狱中上吊自尽。”
“自杀?”林知夏抬起头,“你信吗?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
“他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。”林知夏说,“他死了,线索就断了。”
“也许不是。”沈渡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,递给她,“昨晚我让人查了周远山的档案。他在死之前,曾经托人送出去一封信。”
“信呢?”
“不知道送没送到。但收信人的名字,在这份档案里。”
林知夏展开纸,上面写着一个名字——
“周婉清”。
“他女儿?”
“对。”沈渡说,“周远山死后,周婉清就消失了。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。”
林知夏盯着那个名字,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沈渡,你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梅花组织里,有没有一个叫周婉清的女人?”
沈渡皱眉。
“你觉得她是组织成员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知夏说,“但我父亲的下属,女儿突然消失,太巧了。”
沈渡点点头。
“我让人去查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林知夏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赵崇让我做的伪证,是针对户部侍郎陈明远的。他说陈明远手里有一份账册,记录了他这些年的‘收入’。”
“你想让我去偷账册?”
“不。”林知夏转过身,“我想让你去保护陈明远。”
沈渡怔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赵崇要杀他。”林知夏说,“但如果我们能保住陈明远,让他活着出庭作证,赵崇就完了。”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沈渡压低声音,“陈明远是朝廷命官。保护他,就是和赵崇正面为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会死的。”
“反正也活不了多久。”林知夏说,“但至少,在死之前,我要拉赵崇垫背。”
沈渡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林知夏,你变了。”
“变好了还是变坏了?”
“变狠了。”
林知夏笑了。
“不是狠。是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”
她走回桌前,合上名册。
“沈渡,你不用帮我。这是我和赵崇的事。”
“你已经帮我查父亲了,够了。”
“剩下的,我自己来。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她,看着她眼底的黑眼圈,看着她苍白的脸,看着她瘦得像纸片一样的身体。
“你这样去,是送死。”
“那也比等死强。”
沈渡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。我帮你。”
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活着。”沈渡说,“不管发生什么,活着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,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“我尽量。”
沈渡走了。
林知夏一个人坐在停尸房里,面前摆着周远山的档案。
她翻开第一页,上面记录着他的生平:
周远山,四十五岁,户部主事,主管盐税。三十年前因涉及谋反案被下狱,狱中自尽。
下面附着一封遗书,只有两行字:
“我对不起林大人。我对不起所有人。”
林知夏盯着那两行字,看了很久。
“对不起有什么用?”她喃喃自语。
她翻到下一页,是一份周远山的供词。
供词上写着:林昭谋反属实,证据确凿,周远山签字画押。
但林知夏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供词上有一个错别字。
“谋反”写成了“谋返”。
同样的错别字,出现在赵崇给她的那份“验状”上。
“谋返”。
林知夏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敲着。
赵崇的验状,是别人代写的。
而代写的那个人,和周远山的供词,是同一个人。
她翻开名册,找那个人的名字。
在第四十七页,她找到了。
“方文博。刑部书吏。擅长模仿笔迹。”
林知夏合上名册,站起来。
她知道该找谁了。
方文博住在城西的一条小巷子里,离停尸房不远。
林知夏到的时候,他正在院子里喂鸡。
“方书吏。”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。
方文博抬起头,看见她,脸色一变。
“林、林姑娘?”
“方便进去坐坐吗?”
方文博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门。
院子很小,堆满了杂物。正屋的门开着,里面摆着一张大书桌,桌上全是纸笔。
“方书吏一个人住?”
“是啊。”方文博搓着手,“老婆死得早,孩子在外地。”
“那你一个人,挺寂寞的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林知夏走进正屋,目光扫过桌上的纸张。
“方书吏在刑部干了多少年了?”
“二十三年了。”
“那你一定见过不少案子。”
“是、是啊。”
林知夏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包括三十年前的谋反案?”
方文博的手僵住了。
“林姑娘,你说什么?我听不懂。”
“方书吏。”林知夏从袖子里抽出那张供词的复印件,“这份供词,是你写的吧?”
方文博的脸白了。
“我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‘谋返’。”林知夏指着那个错别字,“这是你的习惯写法。赵崇给我的那份验状上,也写了‘谋返’。整个刑部,只有你一个人会犯这个错。”
方文博退后一步,撞翻了身后的椅子。
“林姑娘,求求你,别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会死的。”方文博的声音在发抖,“周远山死了,林昭死了,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。你查下去,也会死。”
“那你呢?”林知夏问,“你帮赵崇写了那么多伪证,你觉得你会怎么死?”
方文博没有说话。
“方书吏,我不为难你。”林知夏说,“我只想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周远山死之前,把那封信送出去了吗?”
方文博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送出去了。”
“送到了吗?”
“送到了。”
“谁收到了?”
方文博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说了一个名字。
林知夏愣住了。
那个名字,她太熟悉了。
熟悉到让她浑身发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