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的破庙早已荒废多年。蜘蛛网挂满了佛像,香炉里积着不知多少年的雨水。
含烟蜷缩在供桌下,身上的衣裳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她抱着膝盖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。
我示意薛冰和柳三娘留在门口,自己慢慢走过去。
“含烟?”
她抬起头。我曾经见过她一次——在听雨楼的舞台上,她是最年轻的一个,才十八岁,弹得一手好琵琶。
可现在,她的眼睛里只剩下恐惧和混乱。
“别碰我!”她尖叫,“别碰我!我说了我不去!我不去!”
“含烟,我是陆小凤。你还记得我吗?”
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清明。
“陆……陆大爷?”
“对。告诉我,发生了什么。”
含烟忽然抓住我的手,用力之大,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。
“凤凰……凤凰要回来了……”她的声音颤抖,“他们选了我们……要我们当新娘……可我们不愿意……”
“谁选的你们?”
“金……金鹏……”
我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丹凤公主?”
听到这四个字,含烟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,拼命往供桌深处缩去。
“不能说!不能说!说了会死!会死!玉燕已经死了!紫鸢也死了!都死了!”
“什么?”柳三娘冲过来,“玉燕和紫鸢死了?”
“死了……死了……”含烟傻笑起来,“都死了……就剩我了……就剩我……”
我站起身,大脑在飞速运转。
三个花魁被劫走。两个已经死亡。剩下的含烟被放回来,但精神崩溃。
这不是简单的绑架。这是灭口。
可为什么要放回含烟?
除非——放她回来本身就是一种讯息。
“三娘,”我压低声音,“你带着含烟,马上回听雨楼。让楼里的护院全部戒备,这几天不要接客。”
“陆大爷,您呢?”
“我有点事要确认。”
柳三娘扶着含烟走了。薛冰站在门口,看着我。
“你发现了什么?”
“含烟身上的香味。”我说,“就是她们房间里那种。这是宫廷用的熏香,叫‘沉水’,以前只有皇室才能用。现在黑市上,一两要五十两银子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她确实是被金鹏王朝的人带走的。但这不是重点。”我走到香炉边,用手指沾了一点香灰,“重点是——她被放回来,就是为了让我知道这事是金鹏王朝干的。”
“引你入局?”
“对。”
薛冰皱眉:“可这手段太拙劣了。”
“所以这只是一次试探。”我说,“对方想看看我的反应。如果我退缩,说明我是个废物。如果我追查下去——”
“就中了他们的计。”
“不。”我笑了,“是游戏正式开始。”
破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但瞒不过我的耳朵。
我将薛冰拉到佛像后面。
三个黑衣人从门口进来,手里提着刀。月光下,刀刃反射出冷冽的光。
“找到含烟了吗?”为首的问。
“没有。那疯婆子跑不远。”
“废物!主上说了,必须把她处理掉。她听到了太多不该听的东西。”
我的手指已经扣上了酒杯——即使在这种时候,我的酒杯也从不会放下。
“薛姑娘,”我低声道,“你不是一直在问我凭什么那么自信吗?现在给你看看。”
我站起身,走了出去。
“三位,夜深人静,拿着刀在破庙里转悠,不觉得瘆得慌?”
三人猛地转身。
“陆小凤?!”
“正是在下。”我喝了口酒,“你们是来找含烟姑娘的?真不巧,她刚刚走了。要不要我给你们指路?”
为首的黑衣人冷笑:“陆小凤,我们不想和你为难。把含烟交出来,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“可我想和你们为难。”我放下酒杯,“告诉我你们的主上是谁,为什么抓那几个花魁,为什么要杀含烟——”
“找死!”
三把刀同时劈来。
我的身体向后仰倒,刀锋贴着我的鼻尖掠过。同时,我的右手探出——不是去挡刀,而是伸出手指。
“灵犀一指。”
两根手指夹住了为首那人的刀身。轻轻一扭。
“咔嚓。”刀断了。
另外两人还没反应过来,我已经欺身而进。左手扣住一人的手腕,右手拍在另一人的胸口。
两个动作几乎同时完成。
一个呼吸之间,三人全部倒地。
薛冰从佛像后走出来,看着地上呻吟的三人,眼神复杂。
“你的武功确实很高。”
“还行吧。”我蹲下身,看着为首的黑衣人,“现在可以告诉我,你们的主上是谁了吗?”
那人咬牙不肯说话。
我叹了口气:“我不喜欢严刑逼供。不过——薛姑娘,你的毒针有没有那种不会死人,但能让人疼得想死的?”
薛冰冷冷地掏出一根银针:“有。刺入穴道后,浑身上下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咬,持续三天三夜。”
为首的黑衣人脸色变了。
“我说!我说!”
“乖。”
“主上是……是严大人。”
“严独鹤?”
严独鹤。江湖人称“铁面判官”,表面上是个公正无私的商人,实则控制着京城三分之一的地下势力。
“他为什么要杀含烟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含烟她们几个,是丹凤公主选中的人。严大人不想让丹凤公主得逞。”
我皱眉:“丹凤公主选中她们做什么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丹凤公主的人三天前来了京城。他们要办一件大事,需要几个懂得侍奉男人的女人。”
“什么大事?”
那人苦笑:“这个我真不知道。我只是个跑腿的……”
我站起身,示意他们可以滚了。
三人狼狈地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跑了。
薛冰看着他们的背影:“你就这么放他们走了?”
“他们知道的东西就这么多。再逼下去也问不出什么。”我若有所思,“倒是这个丹凤公主——她到底想干什么?”
薛冰沉默片刻:“你打算继续查下去?”
“当然。这才刚来兴致。”我朝她眨眨眼,“况且,我答应帮你找姐姐。这金鹏王朝的事,说不定和你姐姐的失踪也有关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直觉。”
其实不只是直觉。
柳三娘收到的那封信,含烟口中的“丹凤公主”,还有刚才那三个杀手提到的“大事”——所有线索都指向金鹏王朝。
而金鹏王朝,是我父亲当年留下的一段旧案。
我虽没见过那个传说中已覆灭五十年的王朝,但我知道父亲当年欠了王朝一个人情。这笔人情,也许会应在我身上。
更重要的是,我有个习惯——一旦对某件事产生好奇,就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。
“薛姑娘,”我说,“你先回听雨楼,保护柳三娘和含烟。我要去拜访一下那位严独鹤严大人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够了。”我整了整衣襟,“有些话,人多了反而不好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