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时分,京城飘起了细雨。
我坐在听雨楼三层的雅间里,面前是一壶温得刚好的竹叶青。窗外雨打芭蕉,室内暖香浮动。这本该是个惬意的傍晚——如果没有对面那位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的话。
“陆大爷,您一定得帮帮我。”听雨楼的老鸨柳三娘用帕子按着眼角,却把眼角的脂粉擦得更花了,“一夜之间,三个头牌全不见了,我这楼还怎么开下去?”
我摸了摸嘴唇上那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子——江湖人都说它们和我的眉毛一样,是我的标志。所以他们叫我“四条眉毛陆小凤”。
“三娘,你确定她们不是被人重金赎走了?”
“绝不可能!”柳三娘一拍桌子,“玉燕、紫鸢、含烟,这三个丫头都是我从小养大的,就算要走,也不可能招呼都不打。况且——”
她压低声音:“她们房里值钱的首饰细软,一件都没带走。”
这就有点意思了。
我端起酒杯,让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。表面上,我只是个爱管闲事的浪子。但这一刻,我的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转动。
我是陆小凤,江湖上公认最擅长解决麻烦的人。这个名声不是凭空得来的。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——不是鬼神,而是细节。
“三娘,”我放下酒杯,“带我去她们房间看看。”
玉燕的房间在二楼最东头。推开门,一股奇特的香气扑面而来。我站在门口,没有急着进去。
房间很整洁。床铺叠得整整齐齐,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摆放有序。窗台上还插着一枝枯萎的桃花。
“奇怪。”我自言自语。
“哪里奇怪?”柳三娘紧张地问。
“太整齐了。”我蹲下身,用手指抹了一下地面,“一个被迫离开的人,会慌慌张张带走值钱的东西。一个自愿离开的人,会从容收拾行李。可这三间房——既没有慌张的痕迹,也没有从容的痕迹。”
我站起身,走到梳妆台前。铜镜里映出我的脸,还有那两撇让我得意的胡子。
“三娘,你说她们是你从小养大的?”
“是啊,最小的含烟也是十二年前买来的。”
“那么,”我转过身,“十二年的感情,她们要走,你一点预感都没有?”
柳三娘的眼神闪了一下。我捕捉到了这个瞬间。
“三娘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?”
她的脸色变了。沉默了很久,才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。
“三天前收到的。”
我接过信。纸张很考究,是江南产的浣花笺。上面的字迹端正工整:
“故国旧梦,金枝玉叶。凤凰于飞,待君来归。”
金鹏王朝。
我认识这四个字。在江湖上,有些名字是永远不会被遗忘的。金鹏王朝就是其中之一——五十年前覆灭的古国,留下一批忠心耿耿的遗民和数不清的财宝。
但我没想到,这个王朝会找上青楼女子。
更让我没想到的是,他们找上这几个青楼女子,似乎是为了——
把我引出来。
“三娘,”我把信还给她,“这件事,恐怕不只是几个姑娘失踪那么简单。”
话还没说完,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破空声。
我抱住柳三娘就地一滚。
三根银针钉在我们刚才站的位置,针尾微微颤动。针身上淬着青蓝色的毒,在烛光下闪着诡异的光芒。
“谁?”我喝道。
窗外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:“都说陆小凤是四条眉毛的聪明人。可聪明人为什么要管不该管的闲事?”
我笑了。
“因为闲事才有趣。正经事谁爱管?”
我推开窗户,雨已经停了。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即将消逝。对面的屋脊上,站着一个白衣女子。
她蒙着面纱,只露出一双冷得能结冰的眼睛。手里扣着三根银针,显然是随时准备出手。
“你是谁?”我问。
“薛冰。”她的声音像冬天的冰凌,“神针山庄的人。”
神针山庄。又一个不好惹的地方。
“薛姑娘,”我依然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,“你也是来找这几个花魁的?”
“我来杀一个负心汉。”
“哦?那你恐怕找错地方了。这楼里只有酒鬼和赌鬼,没有负心汉。”
薛冰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你就是负心汉。有人说,是你把这三个女人藏起来了。”
我大笑起来。这个误会太好笑了。
“薛姑娘,我现在连自己为什么被卷进来都还没搞清楚,哪里有空去藏什么人?倒是你——你既然是来找人的,为什么要暗算我?”
“试探。”薛冰冷冷道,“如果你躲不开那三根针,说明你不是陆小凤。如果你是陆小凤,就不会被这种小把戏伤到。”
这个逻辑,真是无懈可击。
“那现在试探完了,是不是可以坐下来喝杯酒,好好聊聊?”
我的话似乎让她有些意外。那双冰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。
“你不生我气?”
“为什么要生气?被一个漂亮姑娘用毒针试探,是我陆小凤的荣幸。”我做出一个请的手势,“况且,我觉得我们可能被人当枪使了。”
薛冰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,她足尖一点,轻飘飘地落进了房间。
近距离看,她的眉眼确实清冷得出奇。那种冷不是刻意装出来的,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。
“你为什么说我被人当枪使?”
我给她倒了杯酒。
“因为你来找‘负心汉’,是因为有人告诉你,是我藏了这三个姑娘,对吗?”
薛冰点头。
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偏偏是你收到这个消息?为什么刚好在我开始查这件事的时候?”
她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神针山庄在江湖上名声不算好,”我慢慢说道,“你出手狠辣,不讲情面。有人想借你的手,要么试探我的实力,要么直接除掉我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就凭我姓陆。”我喝了口酒,“我父亲当年和金鹏王朝有些渊源。现在有人想找那个王朝的人出来,或者,想把那个王朝最后的一点秘密灭口。”
薛冰盯着我看了很久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“看出来的。你刚才出手前,先观察了我三息时间。你在计算距离和角度。这说明你不是个莽撞的人。可你收到消息就立刻赶来,说明这件事对你很重要。”
“那么,那个让你找‘负心汉’的人,一定抓住了你的痛脚。”
薛冰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她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他们告诉我,只要能除掉你,就会把我失散多年的姐姐还给我。”
“你信了?”
“我不信。”薛冰抬起头,“可这是我唯一的线索。我必须来。”
窗外已经完全黑了。听雨楼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,将雨后的青石板映得通红。
我看着眼前这个冷冰冰的女人,忽然觉得她有些可怜。
“那我们做笔交易。”我说,“我帮你找你姐姐,你帮我查这几个花魁的下落。”
“你不怕我再次暗算你?”
“怕。”我老实承认,“但比起多一个敌人,我更喜欢多一个帮手。况且——”
我摸了摸胡子:“你这么漂亮,我实在不忍心拒绝。”
薛冰愣了一下,然后,她居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,像冬日里偶尔露出的阳光。但确实笑了。
“陆小凤,你果然和传闻中一样,是个不要命的混蛋。”
“这是夸奖?”
“是吧。”
就在这时,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柳三娘跌跌撞撞跑进来:“陆大爷!找到了!含烟找到了!”
我和薛冰对视一眼。
“在哪里?”
“在南城破庙。可她已经——”柳三娘脸色煞白,“已经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