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回到停尸房的时候,桌上那张写着“陈明远,突发心疾”的验状还在。
她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然后拿起来,撕碎,扔进火盆。
纸片在火焰中卷曲、发黑、化成灰烬。
“撕了也没用。”沈渡靠在门框上,“赵崇手里有底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撕什么?”
“撕给我自己看的。”林知夏说,“提醒我,我做了什么。”
沈渡走进来,把刀放在桌上。
“你不能再去了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赵崇那里。”沈渡说,“一次伪证是证,两次就是把柄。他会用这个威胁你一辈子。”
林知夏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那你告诉我,我怎么办?”
“离开京城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哪里都行。边关、江南、岭南。离开这里,离开赵崇,离开这些案子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活着。”
林知夏笑了。
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沈渡,你让我逃?”
“对。”
“我逃了,小豆子怎么办?”
“我会安排。”
“怎么安排?赵崇的人盯着他,你救不走。”
沈渡沉默了。
“你看。”林知夏说,“你也救不了他。在这个地方,谁都救不了谁。”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外面是漆黑的夜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“你还记得阿檀吗?”她问。
“记得。”
“她死之前,我答应过她,替她翻案。我没做到。”
“那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那是谁的错?皇帝的?赵崇的?你的?”林知夏转过身,“还是我的?因为我太弱了,弱到连一个真相都保不住。”
沈渡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
“你不是弱。你是没办法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林知夏说,“结果都一样。”
她看着沈渡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心疼,有愧疚,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沈渡,你爱我吗?”
沈渡怔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我问你,你爱我吗?”林知夏说,“别骗我。”
沈渡沉默了很久。
“爱。”
“那你愿意为我放弃仕途吗?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
“不愿意,对吧?”林知夏笑了,“因为你的仕途比我重要。你爱的是那个能帮你办案的林知夏,不是我这个人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哪个?”
沈渡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你看。”林知夏说,“你也骗不了自己。”
她从窗边走回桌前,坐下来。
“沈渡,我们做个交易吧。”
“什么交易?”
“你帮我查一件事,我就帮你查盐税案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父亲的事。”林知夏说,“赵崇说他没死。我要你帮我找到他。”
沈渡皱眉。
“你相信赵崇的话?”
“不信。”林知夏说,“但我需要确认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“如果找到呢?”
“那就带他来京城。我要听他亲口说三十年前的真相。”
“如果找不到呢?”
“那就当我这辈子欠他的。”
沈渡看着她。
“你想用盐税案的线索换这个?”
“对。”
“林知夏,你在玩火。”沈渡说,“盐税案牵扯太大,你卷进去会死。”
“我已经卷进去了。”林知夏说,“从我签第一份伪证开始,我就出不来了。”
沈渡在屋里走了几步,然后停下来。
“好。我帮你找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明天。”
“成交。”
林知夏伸出手。
沈渡看着她的手,握住了。
她的手很凉,凉得像尸体。
“林知夏。”沈渡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会帮你找到你父亲。但我不能保证他还活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如果找到了,你会怎么做?”
林知夏抽回手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至少要知道,他是怎么死的,或者怎么活的。”
沈渡点点头,拿起桌上的刀。
“我走了。明天一早,我让人去查。”
“沈渡。”
他停下脚步。
“小心赵崇。”林知夏说,“他不会放过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渡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他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。
林知夏关上门,回到桌前。
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梅花组织的名册,翻到第一页。
赵崇的名字还在上面。
她拿起笔,在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字:
“杀。”
然后合上名册,锁进暗格。
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全是赵崇的话:“你父亲没有死。”
“他还活着。”
“他一直在暗中调查梅花组织。”
如果是真的,他在哪里?
他为什么不来见她?
他不知道她也在这里吗?
还是说,他知道了,但他不想见她?
林知夏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影。
看不清脸,只看得见一个轮廓。
高大的、模糊的、遥远的。
像她从未见过的父亲。
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。
穿越前,她是一个孤儿,被养父母带大。
穿越后,这具身体的父亲也早就死了。
她从来没有“父亲”这个概念。
但现在,赵崇告诉她:他活着。
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。
她只知道,她必须找到他。
不是为了相认。
是为了问清楚——
三十年前,到底发生了什么?
梅花组织,到底是什么?
她的穿越,真的是他安排的吗?
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,在她脑子里钻来钻去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上有血迹。
是昨晚她咳出来的。
她的身体越来越差。
停尸房的阴冷、长期接触尸体、精神压力,都在消耗她的生命。
她知道。
她不在乎。
反正活不了多久。
但至少,在死之前,她要找到答案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吹得烛火摇摇晃晃。
她看着那团火,忽然想起沈渡的话:
“你不能再去了。”
“离开京城。”
“然后活着。”
活着?
她早就不知道活着是什么意思了。
活着就是签伪证,做帮凶,看着无辜的人死去,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活着就是每天对着尸体说“对不起”,然后第二天继续。
活着就是忘记自己是谁。
她坐起来,拿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口水。
水是凉的,凉得牙疼。
她放下杯子,又躺回去。
这次,她闭上了眼睛。
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说:
“林知夏,你还要撑多久?”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明天还有新的案子,新的尸体,新的伪证。
她必须撑下去。
不是为了正义。
是为了那个孩子。
为了小豆子。
为了那些她还能保护的人。
窗外的风停了。
夜安静得像坟墓。
她躺在停尸房隔壁的小屋里,和尸体只隔一堵墙。
她不在乎。
反正她和它们,越来越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