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崇的府邸在城东，占地极广，朱门铜钉，石狮衔环。
林知夏到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门上挂着两盏灯笼，红光映在青石板上，像一摊干涸的血。
她没有敲门。
门自己开了。
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站在门内，躬身道：“林姑娘，大人等候多时。”
林知夏跟着他穿过前厅、回廊、花园，走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，才在一间书房前停下。
“大人就在里面。”
管家退下。
林知夏推开门。
书房很大，四面墙都是书架，摆满了书。正中的紫檀书案后面，坐着大理寺卿赵崇。
他今年五十出头，保养得极好，面白无须，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便服，看上去像个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。
但他的眼睛不是。
那双眼睛像鹰，锐利、冷漠，看人的时候像在看猎物。
“林姑娘，请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林知夏坐下来。
“茶还是酒？”
“都不是。”林知夏说，“我来听真相的。”
赵崇笑了。
那笑容很温和，但林知夏觉得冷。
“心急。”他说，“和你父亲一样。”
“你认识我父亲？”
“认识。”赵崇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“三十年前，我是你父亲的学生。”
林知夏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学生？”
“对。”赵崇放下茶杯，“你父亲林昭，是当时最有名的刑名师爷，精通律法、断案如神。我年轻时仰慕他的才华，拜在他门下学了三年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他死了。”赵崇的声音很平静，“被皇帝以谋反罪处斩，满门抄斩。”
“是你举报的？”
赵崇看着她，眼神里有一丝意外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名单。”林知夏说，“梅花组织的名单上，你的名字排第一个。”
赵崇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看来你知道的不少。”他说，“那我就不绕弯子了。对，是我举报的。但不是因为我想害他，是因为他不肯听我的劝。”
“什么劝？”
“让他低头。”赵崇说，“皇帝要的是他的投名状，不是他的命。只要他愿意交出权力，皇帝会留他一条命。但他不肯。他说‘宁可站着死，绝不跪着生’。然后他就死了。”
“所以你把自己摘干净了。”
“对。”赵崇说，“我写了一封举报信，详细列明了他‘谋反’的证据。皇帝很高兴，升了我的官。从一个七品主簿，一路升到大理寺卿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，眼神里没有愤怒，只有冷漠。
“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？”
“不。”赵崇站起来，走到书架前，抽出一卷泛黄的纸，递给林知夏，“这是当年的案卷。你看看。”
林知夏接过，展开。
是三十年前她父亲案件的原始卷宗。
里面的“谋反证据”写得很详细：书信、账册、兵器清单。但她一眼就看出来——全是伪造的。
“看完了？”赵崇问。
“看完了。”
“你不生气？”
“生气有用吗？”林知夏放下卷宗，“你叫我来，不只是为了让我看这些东西吧？”
赵崇重新坐下来，看着她。
“林姑娘，你是个聪明人。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帮我做一份伪证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谁？”
“户部侍郎陈明远。”赵崇说，“他手里有一份账册，记录了我这些年的‘收入’。我想让他永远闭嘴。”
“所以你让我验尸的时候，写他畏罪自尽？”
“不。”赵崇说，“我让你写他突发心疾。自然死亡，不声张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。
“如果我拒绝呢？”
赵崇笑了。
“你不会拒绝的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收养的那个孩子——那个从冤狱里救出来的孤儿，叫小豆子的，对吧？”
林知夏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你把他怎么了？”
“没怎么。”赵崇说，“他现在在我府上做客，吃得好睡得好。但他的安全，取决于你的选择。”
林知夏站起来。
“你敢动他一根头发，我让你全家陪葬。”
“坐下。”赵崇的声音很轻，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林知夏没有动。
“林姑娘。”赵崇说，“你以为你还是现代的法医吗？这里是古代。在这里，我让你三更死，你活不到五更。你那些现代知识，在我面前一文不值。因为我掌握的不是技术，是权力。”
林知夏的手指在发抖。
但她还是坐下了。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“我说了，一份伪证。”赵崇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，推到她面前，“验状我已经写好了，你只需要签字盖章。”
林知夏低头看那张纸。
“陈明远，突发心疾，暴病而亡。”
简洁，干净，没有任何破绽。
“签了，小豆子平安无事。”赵崇说，“不签，明天你会在城外的乱葬岗找到他。”
林知夏拿起笔。
笔尖悬在纸上方，一动不动。
她想起了阿檀。
想起了师父。
想起了赵远。
想起了那个她答应要照顾的孤儿。
“签。”赵崇的声音很温和，“你不是第一次做伪证了。多一次，少一次，有什么区别？”
林知夏闭上眼睛。
然后她睁开眼，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。
从袖子里掏出印章，盖上去。
手没抖。
但她的心在滴血。
赵崇拿起验状，看了看，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很好。”他说，“从今天起，你就是我的人了。”
“我不是你的人。”林知夏站起来，“我只是做了你让我做的事。仅此一次。”
“一次？”赵崇笑了，“林姑娘，你还太年轻。这种事情，有了第一次，就会有第二次。有了第二次，就会有无数次。你逃不掉的。”
林知夏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小豆子呢？”
“明天一早，我会让人送他回去。”赵崇说，“放心，我不会伤害他。只要你听话。”
林知夏拉开门。
“对了。”赵崇在背后说，“你父亲的事，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。”
林知夏停下脚步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你父亲没有死。”
林知夏猛地转过身。
“什么？”
“当年被处斩的，是别人。你父亲在最后一刻被调了包。”赵崇说，“他现在还活着。”
“在哪里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赵崇说，“但我听说，他一直在暗中调查梅花组织，收集证据，准备翻案。”
林知夏的心跳得很快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？”
“因为我需要你找他。”赵崇说，“你帮我找到他，我就放你自由。否则，你一辈子都是我的人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平静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我帮你找。”
她转身，走出书房。
外面的风很大，吹得灯笼摇摇晃晃。
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，像一个孤独的鬼魂。
走出赵府大门的那一刻，她看见了沈渡。
他站在对面的巷子里，靠在墙上，手里拿着一把未出鞘的刀。
“我说了不要来。”林知夏说。
“我没进府。”沈渡说，“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会出来？”
“因为你活着。”沈渡说，“赵崇不会杀你。你还有用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，忽然觉得很累。
“沈渡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签了。”她说，“我又做了一份伪证。”
沈渡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为了那个孩子？”
“嗯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沈渡说，“我替你记着。总有一天，我会帮你还。”
“还？”林知夏笑了，“怎么还？杀一个人，再用杀另一个人来还？那我和赵崇有什么区别？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林知夏转身，走向停尸房。
身后，沈渡的脚步声跟了上来。
她没有回头。
两人一前一后，走在漆黑的街道上。
月光很暗，几乎看不见路。
但她知道方向。
因为停尸房的方向，是唯一不会改变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