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川把手机放进兜里，心里明白，自己不能再待在江城了。
网上全是他的名字，热搜一直挂着。有人说他是天才，有人说是假身份。物业群里之前还有人说话，自从那条消息以后，没人再出声。他知道，已经有人盯上他了。
他没等别人来找，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营业厅，把用了很久的手机号注销了。房子也退了，钥匙留在桌上，水电费都结清。冰箱里的半盒牛奶倒进下水道，走之前拔掉所有插头——就像那天在医院，叶昭凰看到电动车还插着电时皱眉的样子。
高铁站没人来接，只有一辆破三轮，司机是本地村民，话很少，拉上行李就往山里走。山路弯多，车开得慢。女儿在叶昭凰怀里睡了一路。快到山脚时天刚亮，雾气飘在树边，远处有个宫观，看不清楚。
老宅是半个月前租下的，以前是个废药铺，墙塌了一角，院子里长满草。秦川提前来修了几天，换了屋顶的瓦，重新钉了门框，最麻烦的是后院那口枯井，他花力气挖通了，现在能打出干净的山泉水。门上的木匾是他自己刻的，“川林武馆”四个字用柴刀一点点削出来，不整齐，但能看清。
自行车停在门口，秦川搬下行李。叶昭凰牵着女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比之前的出租屋大。”
他说：“有井，有院子，还能种菜。”
孩子松开她的手，摇晃着跑进去，在空地上转圈，摔坐在地，咯咯笑起来。
第一天晚上，三人睡在堂屋的地铺上。没有空调，只有风扇吱呀响，窗外虫子叫个不停。半夜女儿哭醒，叶昭凰喂奶，秦川起身去厨房热了瓶水。回来时看见她靠着垫子坐着，头发散着，灯光照在脸上，不像从前那个厉害的法学院高材生，像个普通的妈妈。
他没说话，把水瓶放在小凳上，坐了一会儿，又出去练功。不是为了变强，只是习惯了这个节奏——呼吸放慢，脚踩在地上，像一棵树扎进土里。
从第三天开始，他每天早上在院子里练功。
不耍招式，也不大声喊，就是站桩、慢走、转身。早上五点，天刚亮，他穿着粗布衣服出来，先绕院子走三圈，然后站着不动，双手抬起，像抱着什么东西。动作很慢，但每一步都很稳，树叶落在肩上都不动一下。
村里人一开始觉得奇怪。有老人路过看了两眼，说：“这是练气功的吧？”也有小孩蹲在墙外偷看，看他不动，以为是雕像，扔了颗石头试试，结果他眼睛都没眨。
第七天早上，两个七八岁的男孩又来了，学着他抬手，歪歪扭扭地比划。秦川看了一眼，没理。等他们要走时，才轻声说：“脚跟要落地，别踮着。”
两个孩子停下来看他。
他又说：“肩膀放松，越用力，越练不好。”
第二天，其中一个男孩带着弟弟来了，站得笔直。秦川还是不问不说，只有他们动作太错时，才走过去轻轻扶一下肩膀或摆正脚尖。没人知道他在教什么，他自己也没提过“古武”，更没说“传承”。
半个月后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天天来。他不说话，就在墙角坐着，看完整个过程。第十天，秦川练完功喝水，发现他还在这儿。
“想学？”
少年摇头：“我不知道这是什么。”
“那就继续看。”
“我能进来站吗？”
“能。但不准问招式，不准打听来历，不准拍照录像。”
少年点头。
秦川让他站在右边三步远的地方，教的第一个动作是闭眼听风。十分钟过去，少年满头是汗，说耳朵嗡嗡响。秦川说：“再站十分钟。”
当天傍晚，少年留了张纸条：我叫阿岩，明天还来。
从此以后，每天早上院子里多了一个人。秦川还是不教打斗，只教站、走、听、呼吸。孩子们来来去去，有的站不住跑了，有的觉得没意思走了，只有阿岩一直坚持。有一次下雨，其他人都回家了，只有他站在屋檐下，浑身湿透也不肯走。秦川拿了把伞递过去，他说：“我想知道，你为什么能在雨里站一个小时，衣服都没湿？”
秦川说：“因为你心急，风就围着你吹。心静了，雨也不会打湿你。”
阿岩不懂，但他记住了。
叶昭凰不参与教学。她在堂屋摆了张桌子，一边看书一边照看孩子。偶尔抬头，能看到秦川带几个孩子慢慢走路，动作整齐。她有时笑一下，低头继续看书。饭都是她做的，清淡少油，秦川吃得惯。饭后她抱着孩子在门口晒太阳，秦川蹲在一旁磨柴刀，刀面反着光，照出他平静的脸。
有次女儿爬过来，举着半杯水，咿呀叫“爸”。他接过喝了一口，温的，有点甜，可能是加了蜂蜜。他擦了嘴，抬头看山顶，宫观的屋檐在云里若隐若现。
“你还会上去吗？”叶昭凰问。
“不去。”他说，“该传的东西，就在这里。”
她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有一天傍晚，秦川在院子角落立了块石碑，不高，一人宽左右。他用凿子一点一点刻了两个字：守常。
没人问他什么意思。阿岩看到了，默默记住。后来别的孩子也来摸这块石头，像是某种习惯。
日子就这样过下去。
城里的事好像没发生过。没人来找，没人围堵，连网络信号都很差，发不出一条朋友圈。秦川的旧手机锁在柜子里，新买的老人机只用来接叶昭凰的电话。没买电视，也没电脑，唯一知道外面消息的方式是村口小卖部老板闲聊时说的几句，比如“哪个明星离婚了”“高速路堵了好几天”。
他们不再谈过去。
秦川不穿牛仔外套了，改穿洗得发白的棉麻衣裤；叶昭凰脱了高跟鞋，换成布鞋，走路没声音。女儿学会的第一句完整话不是“爸爸”“妈妈”，而是“别吵”，因为她一哭，秦川就会竖起手指，轻声说：“听。”
她现在走路摔跤多，追着鸡跑，嘴里哼着乱调。秦川在院子里教新来的两个孩子走路，强调重心要慢移，像水流过石头。叶昭凰坐在门槛上剥毛豆，时不时抬头看看，嘴角微微笑着。
太阳偏西，光线穿过槐树枝，照在“守常”石碑上。秦川收功，拍拍手，对孩子们说：“今天就到这里，回家吃饭。”
阿岩最后一个走，临走回头看了一眼师父。秦川正在拧毛巾擦脸，额头有汗，神情轻松，像放下了很多事。
他没注意到徒弟的目光，只是抬头看了看山顶。
那里很安静，连钟声都没有。
风吹进门，卷起一片落叶，轻轻撞在石碑底座上，停住了。
秦川放下毛巾，蹲下身，接过女儿递来的水杯，一口气喝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