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知夏的手记·其三十四】
周平,男,三十一岁,死因:乌头碱与砷化物混合中毒。
勒痕为死后伪造,方向水平,无生活反应。眼球无出血点,颈静脉无淤血。
胃内容物:酒液约200ml,含高纯度砷化物(纯度>95%,古代工艺无法达到)。
酒壶残留液:乌头碱阳性,砷化物阳性。
结论:他杀。凶手具备现代化学知识。
——但这份验状,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人面前。
林知夏一夜没睡。
她把那份真正的验状锁进了暗格,和师父的名册放在一起。然后她坐在桌边,盯着桌上的油灯,想了很久。
梅花组织里有现代人。
这个人能搞到高纯度的砷化物,能提前知道她的行动,能指挥陈七杀人,能让赵远杀自己的亲弟弟。
这个人,很可能就是“先知”。
但先知是谁?
她想起阿檀说的话:“有一个戴梅花面具的女人告诉我的。她和你很像。”
女人。
和她很像。
林知夏的手指攥紧了。
原主的身体是梅花组织创始人的后代。她穿越过来,占据了这具身体。如果梅花组织里有另一个现代人,那个人会怎么看她?
会把她当成工具?还是同伴?
或者,会把她当成威胁?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很稳。
林知夏没有抬头。她知道是谁。
“一夜没睡?”沈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“你不也是。”
门被推开了。沈渡端着一个食盒走进来,放在桌上。打开,是一碗粥,两碟小菜,还有一个馒头。
“吃点东西。”他说。
林知夏看了看粥,又看了看他。
“你做的?”
“买的。”
她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粥。粥是温的,不烫嘴,刚好能入口。沈渡坐在对面,看着她吃,没有说话。
停尸房里很安静。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大一小,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。
“周平的案子,将军府那边已经结了。”沈渡说,“管事供认不讳,说是他下毒想偷酒窖里的值钱东西,被周平发现,就杀人灭口。赵崇亲自批的案子,明天就斩。”
林知夏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管事认了?”
“认了。”
“他根本没去过酒窖,怎么下毒?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
林知夏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
“你替他写的口供?”
“不是。”沈渡说,“赵崇的人写的。”
林知夏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井水。
“所以无辜的人替罪,真凶逍遥法外。这就是你们刑部的办案方式?”
“知夏。”
“别叫我名字。”她站起来,“你让我查,我查了。你让我结,我结了。现在你告诉我,管事要死了,真凶还在外面。沈渡,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?”
沈渡也站了起来。
“我想让你活着。”
“活着?”林知夏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阿檀死了,师父死了,赵远的弟弟死了,周平死了,现在又要多一个管事。这么多人死了,我活着有什么用?”
“你活着,才能替他们报仇。”
“报仇?”她看着他,“你怎么报仇?赵崇是权臣,皇帝保他。梅花组织里有现代人,位高权重。你怎么报仇?”
沈渡沉默了。
很久,他说:“我正在查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三十年前的案子。”沈渡的声音很低,“你父亲的案子。只要翻了你父亲的案,就能扳倒赵崇,就能揭开梅花组织的真面目。”
林知夏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知道多少?”
“很多。”沈渡说,“但我不能告诉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知道得越多,你越危险。”
“我现在已经很危险了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沈渡说,“至少现在,他们不会杀你。因为你还有用。如果你知道了全部真相,他们就会杀你灭口。”
林知夏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沈渡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到底是谁?”
沈渡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我是想帮你的人。”
“帮我?”林知夏笑了,“你连你是谁都不敢告诉我,你怎么帮我?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林知夏坐下来,拿起筷子,继续喝粥。
粥已经凉了,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然后她放下碗,擦了擦嘴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父亲沈怀瑾,是怎么死的?”
沈渡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我说过了,病死的。”
“什么病?”
“心病。”
“什么心病?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
林知夏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知道梅花组织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三十年前的案子。我知道我父亲是被冤枉的。我还知道,你父亲参与了那桩冤案。”
沈渡的脸白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赵远给我的。”林知夏说,“名单上,有你父亲的名字。”
沈渡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你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沈渡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睁开眼,说了一句让林知夏震惊的话。
“对。我父亲参与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他不是主谋。他是被逼的。”
“被谁逼的?”
“皇帝。”
林知夏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皇帝?”
“三十年前,皇帝刚登基,根基不稳。你父亲是前朝重臣,威望太高,皇帝怕他造反,就让人伪造了谋反证据,灭了他全家。”沈渡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父亲当时是刑部郎中,负责审理此案。他知道你父亲是被冤枉的,但他不敢翻案。因为翻案,他全家都得死。”
“所以他选择了沉默。”
“对。”沈渡说,“他选择了沉默。然后他沉默了二十年,最后死于心病。临死前,他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了我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。
“你恨你父亲吗?”
“恨。”沈渡说,“恨他没有勇气翻案。但我也理解他。因为如果是我,我可能也会做同样的选择。”
停尸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“现在你知道了。”沈渡说,“你想怎么做?”
林知夏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只知道,我不能让管事死。”
“你想救他?”
“对。”
“怎么救?”
“翻供。”林知夏说,“让他翻供,说口供是假的,是被逼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赵崇会杀了他。”
“那你救他有什么用?”
林知夏看着沈渡,眼睛里有光。
“至少,他死的时候,不是以凶手的身份死的。”
沈渡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好。我帮你。”
当天下午,林知夏去了刑部大牢。
管事姓王,五十多岁,在将军府干了二十年。他的脸上有伤,嘴角裂了,左眼肿得睁不开,显然是挨了打。
“王管事。”林知夏蹲下来,隔着铁栏杆看着他,“我是林知夏,验尸的女仵作。”
王管事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我知道你。”他的声音很沙哑,“他们说我杀了周平。我没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知夏说,“我来就是帮你翻案的。”
王管事的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又暗了下去。
“翻不了。”他说,“口供已经画押了。明天就斩。”
“如果你翻供呢?”
“翻供?”王管事苦笑,“翻供他们会打死我。”
“你不翻供,也会死。”
王管事沉默了。
林知夏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,递给他。
“这是翻供状。你只要签字画押,说你没有杀人,口供是被逼的。剩下的,我来想办法。”
王管事看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因为你不该死。”林知夏说,“你只是替罪羊。”
王管事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我签。”他说,“反正都是一死。死之前,我不想背着杀人的罪名。”
他接过笔,在翻供状上签了字,按了手印。
林知夏接过翻供状,站起来。
“谢谢你,林姑娘。”王管事说,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林知夏没有回答。
她转身走了出去。
走出大牢的那一刻,她看见沈渡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赵崇的信。”沈渡说,“他让你今晚去他府上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没说。”沈渡把信递给她,“只说了四个字:‘事关生死’。”
林知夏接过信,打开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
“林姑娘,你父亲的事,我知道真相。想听,今晚来我府上。一个人来。”
林知夏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你不能去。”沈渡说,“这是陷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知夏说,“但我必须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我不去,我就永远不会知道真相。”
她把信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然后她转身,走向停尸房。
身后,沈渡的声音传来:“知夏,我陪你去。”
她没有回头。
“一个人来。”她说,“你没看到信上写的吗?”
【知夏的手记·其三十五】
王管事的翻供状,是我在这个案子里做的唯一一件对的事。
但我知道,这份翻供状救不了他。
赵崇会销毁它,然后王管事会在明天凌晨被斩首。
我救不了他。
就像我救不了阿檀,救不了师父,救不了任何人。
但我还是做了。
因为如果连翻供状都不写,我就真的变成他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