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东的尸体停在一间破庙里。
林知夏推开门的时候，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。她皱了皱眉，从袖子里掏出两块布，一块蒙在自己脸上，一块递给沈渡。
沈渡看了她一眼，接过去。
“死者是谁？”她问。
“将军府的副官。”衙役递上一份卷宗，“叫周平，三十一岁，跟着镇北将军已经八年了。昨天下午被发现死在将军府后院的酒窖里，脖子上有勒痕，府里说是谋杀。”
林知夏接过卷宗，一边翻一边走向尸体。
尸体躺在破庙正中的木板上，身上盖着白布。她掀开布，先看脖子。
勒痕很明显，紫黑色，绕颈一周。
但她的手指停下来。
“这不是勒死的。”
沈渡走过来：“怎么说？”
“勒痕的方向。”林知夏指着死者的脖子，“如果是被人从后面勒死，勒痕应该向后上方倾斜。但这个勒痕是水平的，而且没有挣扎形成的交叉痕迹。”
“说明什么？”
“说明他是被勒死后，再把绳子绕在脖子上的。”林知夏翻开死者的眼睑，“你看，眼球没有出血点。真正被勒死的人，颈静脉压力增高，眼球会有明显的点状出血。他没有。”
沈渡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所以是怎么死的？”
林知夏没有马上回答。她解开死者的衣领，检查胸口、腹部，然后翻开死者的嘴唇。
牙龈发黑。
她拿起死者的手，指甲也是青紫色的。
“中毒。”她说，“而且是一种能导致呼吸麻痹的毒。中毒后他会觉得喘不上气，但不会挣扎，因为肌肉已经麻痹了。然后凶手在他脖子上加了一道勒痕，伪装成勒死。”
“什么毒？”
林知夏想了想。
“需要进一步检验。但我怀疑是乌头碱之类的东西——古代常用这种毒药箭毒猎物，进入血液后几秒钟就能致死。”
沈渡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将军府的人说他昨天中午还正常吃饭，下午就死在酒窖里了。”
“酒窖？”林知夏问，“他死在酒窖，尸体旁边有酒吗？”
“有一壶酒。府里的人说他平时喜欢喝酒，以为他是喝醉了摔倒撞到什么东西死的，后来发现脖子上的勒痕才报的案。”
“那壶酒呢？”
“在衙门证物房。”
林知夏站起来。
“我要验那壶酒。还有，我要见将军。”
沈渡看着她。
“知夏，这是将军府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镇北将军是陛下跟前的人，不好得罪。”
林知夏转过身，看着沈渡的眼睛。
“沈渡，你刚才问我是不是在怪你。我现在回答你——我不怪你，但我也不是以前的林知夏了。以前的我会为了真相冲进大殿，现在的我只会问你一句：这个案子，你想让我查，还是想让我结？”
沈渡的表情僵住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很简单。”林知夏说，“如果你想让我查，我就查个水落石出。如果你想让我结，我现在就写验状——‘醉酒失足，勒痕为意外刮伤’。你选。”
停尸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。
沈渡看着她，眼神复杂。
“知夏，你变了。”
“对。”林知夏说，“你教我的。”
沈渡沉默了很久。
“查。”他说，“但小心点。将军府的水很深。”
林知夏没有回答，转身走出了破庙。
将军府在城北，占地很大，门口两个石狮子比人还高。
林知夏到的时候，镇北将军正在正厅等她。
将军五十多岁，身材魁梧，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下颚的刀疤，看上去杀气腾腾。但说话的声音却很温和，像个教书先生。
“你就是林知夏？”他上下打量她，“听说你破了赵家村那个案子？”
“是。”林知夏行了个礼，“将军，我想问几个关于周平的问题。”
“问吧。”
“周平跟您多久了？”
“八年。”将军说，“他是我的亲兵，跟着我上过战场，挡过刀，救过我的命。”
“他最近有没有反常的地方？”
将军想了想。
“有。大概半个月前，他开始变得很紧张，经常一个人喝酒，有时候我叫他好几声他才听见。我问他怎么了，他说没事。”
“他有没有见过什么人？”
“见过。”将军说，“七天前，有个陌生人来找他。两个人在后院说了很久的话，那个人走之后，周平更不对劲了。”
“那个人是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将军摇头，“我问过周平，他不肯说。只说是‘一个老朋友’。”
林知夏记下来。
“周平的尸体，是谁发现的？”
“酒窖的管事。每天下午他要去酒窖取酒，昨天下午推开门，看见周平躺在地上，脖子上有勒痕。”
“酒窖平时能随便进吗？”
“不能。钥匙只有管事和周平有。”
林知夏点了点头。
“将军，我能看看酒窖吗？”
“可以。”将军站起来，“我亲自带你去。”
酒窖在后院地下一层，很凉快，空气里弥漫着酒香。
林知夏走进去，先看了看门锁。铜锁，没有撬过的痕迹。
“钥匙呢？”
管事递上两把钥匙。
“周平的钥匙呢？”
“在他身上。”管事说，“衙门的人收走了。”
林知夏点了点头，走进酒窖。
酒窖不大，十几个酒缸靠墙放着，中间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。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，一个酒杯，还有一碟花生米。
“尸体是在哪里发现的？”
管事指了指桌子旁边。
“就这儿。趴在地上，脸朝下。”
林知夏蹲下来，仔细看地面。
青砖地面，有酒渍，还有少量血迹。
“血迹？”她问。
“应该是勒痕弄破皮出的血。”管事说。
林知夏没有反驳，但她在心里打了个问号。
勒痕弄破皮，出血量不会这么大。
她凑近闻了闻。
酒味很浓，但血腥味更浓。
“那壶酒是在桌上发现的？”
“是。”
林知夏站起来，看了看桌上的酒杯。
杯子里还有残留的酒液，已经干了，杯壁上有一层淡白色的结晶。
她用指甲刮了一点，放进嘴里尝了尝。
苦涩，带着一点甜味。
不是普通的酒。
“这壶酒，是周平自己带的，还是酒窖里的？”
管事想了想。
“应该是他自己带的。酒窖里的酒都是装在缸里的，没有装在壶里的。”
“他平时会自己带酒来喝吗？”
“会。他经常一个人来酒窖喝酒，有时候喝到半夜才走。”
林知夏看了看沈渡。
“我要把酒壶和酒杯带走检验。”
沈渡点了点头。
回到停尸房，林知夏立刻开始化验。
她用自制的试纸沾了酒壶里残留的酒液，滴上几滴醋酸。
试纸变成了深红色。
“乌头碱。”她自言自语，“果然。”
但她又做了第二个试验——把酒液滴在银针上。
银针没有变黑。
她皱了皱眉。
乌头碱不会让银针变黑，但酒里应该还有别的东西。
她又做了第三个试验，这次用的是从死者胃里提取的样本。
样本滴上试剂后，变成了深蓝色。
“砷。”她低声说，“酒里有砷化物。”
双重毒。
凶手不仅用了乌头碱，还用了砷。两种毒混在一起，确保万无一失。
但这不是最让她震惊的。
最让她震惊的是——砷化物的提纯方式，是现代工艺。
古代虽然也有砒霜，但纯度很低，杂质很多。而她从死者胃里提取的砷化物，纯度极高，至少是百分之九十五以上。
这种纯度，只有现代实验室才能达到。
她的手开始发抖。
梅花组织里有现代人。
而且那个人，能搞到高纯度的砷化物。
她想起陈七说的话：“先知让我告诉你，你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先知。
就是那个人。
那个和她一样来自现代的人。
她放下试管，坐在椅子上，盯着桌上的酒壶。
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。
如果梅花组织里有现代人，那这个人是谁？
她认识吗？
在现代的时候，她接触过的人里，谁有可能也穿越了？
她想不出来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。
这个案子，不能查太深。
不是因为她怕了，而是因为，如果她查出了那个现代人的身份，那个人一定会杀她灭口。
她还没准备好死。
至少，现在没有。
门被推开了。
沈渡走进来。
“查出来了吗？”
“查出来了。”林知夏说，“中毒死的。乌头碱和砷化物混合中毒。”
“酒里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能查出是谁下的毒吗？”
林知夏看着他。
“能。”她说，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这个案子，查到将军府管事为止。不要再往上查了。”
沈渡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再往上查，你我都活不了。”林知夏说，“下毒的人，用的是现代工艺提纯的毒药。梅花组织里有现代人，而且位高权重。”
沈渡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现代工艺？”
“因为我是法医。”林知夏说，“我见过太多毒药了。古代没有这种纯度的砷化物。”
沈渡沉默了。
很久，他说：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林知夏站起来，走到桌边，拿起笔。
“我写验状——‘周平，因饮酒过量，乌头中毒身亡，脖子勒痕为倒地时意外刮伤’。案子结了。”
沈渡看着她。
“这就是你的选择？”
“对。”林知夏说，“这就是我的选择。”
她开始写。
手没抖。
一个字都没写错。
写完后，她盖上章，递给沈渡。
“拿去交差吧。”
沈渡接过验状，看了很久。
“知夏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恨我吗？”
林知夏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不恨。”她说，“我只是不再信你了。”
她转身，走出停尸房。
外面的天已经黑了。
月亮很圆，很亮，像一个巨大的眼睛，盯着她。
她想起陈七说的话：“月圆之夜，做出选择。”
距离下一个圆月，还有十五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