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远被押走后,停尸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林知夏坐在桌边,盯着桌上那份验状。墨迹已经干了,“焚身亡”三个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她写的时候手没抖。
这让她自己觉得可怕。
三个月前,为了阿檀的案子,她冲进大殿递证据,被拖出去杖责二十,趴在床上哭了三天。
一个月前,她做第一份伪证,写完躲在停尸房吐了半个时辰,胆汁都吐出来了。
现在,她面不改色地写完了。
沈渡说得对,她“懂事”了。
门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“林姑娘。”一个差役探头进来,“赵远说想再见你一面。”
林知夏抬起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现在。他说明早就押送刑部大牢,今晚是最后一面。”
她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油灯,走了出去。
牢房在衙门后院,三间土房,铁栏杆生着锈。
赵远坐在角落里,手上戴着镣铐,脚上也有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眼睛在黑暗中发亮。
“林姑娘。”
“你找我?”
“是。”赵远挪了挪身子,铁链哗啦响,“我想跟你说一件事。关于梅花组织的。”
林知夏蹲下来,把油灯放在地上,隔着铁栏杆看着他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我弟弟临死前,给了我一样东西。”赵远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很小,只有拇指大,“他说,这是他偷出来的。组织里的一份名单,记录了三十年前那桩案子的所有参与者。”
林知夏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
三十年前。
她父亲的案子。
“他说,本来想用这个跟组织谈判,换自己一条命。但组织没给他机会。”赵远把布包递过来,“我现在给你。你用得上。”
林知夏接过布包,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,叠得整整齐齐。她展开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。
第一个名字,是赵崇。
第二个名字,是刑部前任尚书,已经死了。
第三个名字,她认识——是当朝太傅,皇帝的老师。
第四个名字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沈渡。
沈渡的父亲——沈怀瑾。
虽然死了二十年,但名字还在上面。说明沈家从一开始就参与其中。
“这上面的人,都是当年参与陷害你父亲的人?”林知夏问。
“不全是。”赵远说,“有些是执行者,有些是知情者,有些是事后帮组织擦屁股的。我弟弟偷出来的时候,来不及细看,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沈渡知道一切。他父亲临死前把所有事都告诉他了。他知道梅花组织,知道你父亲的冤案,知道皇帝在背后操控一切。”
林知夏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她知道沈渡瞒着她很多事。
但她不知道,他瞒了这么多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赵远说,“我弟弟说,组织里有一个‘先知’,能预知未来。这个人一直在暗中引导你,让你一步步查下去,查到你父亲的案子。”
“为什么要引导我?”
“因为你是唯一能翻案的人。”赵远说,“你是林昭的女儿,你有现代的知识,你有验尸的技术。只有你,能用‘证据’推翻三十年前的冤案。”
林知夏攥紧了那张纸。
“先知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赵远摇头,“我弟弟也不知道。但他猜测,这个人就在皇帝身边,而且位高权重。”
太监总管的脸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林知夏把纸叠好,放回布包,塞进袖子里,“谢谢你,赵远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赵远苦笑,“我也不是为了帮你。我是为了赎罪。我杀了那么多人,总得做一件对的事,才能安心去死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。
“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?”
“我老婆孩子。”赵远说,“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好。”赵远靠回墙上,闭上了眼睛,“那就够了。”
林知夏站起来,拿起油灯,转身走了出去。
走出牢房门的那一刻,她听见赵远在背后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轻,但她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林姑娘,小心沈渡。他不是你想象的那个人。”
她没有回头。
回到停尸房,林知夏把门闩上,拿出那张名单,又看了一遍。
沈怀瑾的名字还在上面。
她想起沈渡之前说过的话。
“我知道你父亲。他是好人。”
当时她以为他在安慰她。
现在她明白了,他说的“知道”,不是听说,而是参与。
沈家参与了陷害她父亲的案子。沈渡知道真相,但他选择沉默。他选择站在皇权一边,站在秩序一边,站在“大局为重”一边。
她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心累。
她以为自己穿越过来,能用科学改变世界。结果世界没变,她变了。
她以为自己遇到沈渡,是遇到了一个能理解她的人。结果他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——他也要她闭嘴,也要她听话,也要她做一把不会说话的刀。
她走到暗格前,打开,拿出那本名册。
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她写的那行字:
“林知夏——组织的掘墓人。”
现在她觉得,这句话太可笑了。
掘墓人?
她自己都快被埋进去了。
她拿起笔,在那行字下面,又写了一行:
“但如果坟墓里只有我一个人,那就太孤单了。”
然后她合上册子,锁进暗格。
第二天一早,沈渡来了。
他穿了一身新官服,藏青色的,衬得他脸色更白。眼下有青黑,显然一夜没睡。
“赵远已经押送刑部了。”他说,“案子结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验状,我递上去了。上面批了。”
“嗯。”
沈渡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“知夏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是不是在怪我?”
林知夏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好看,深邃,有神,像一潭深水。
但深水下面藏着什么,她不知道。
“沈渡。”她说,“你父亲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沈渡的脸色变了。
很细微的变化,但她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林知夏说,“你之前说,你知道我父亲。我也想了解你父亲。”
沈渡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是个好人。”他说,“和你父亲一样,是个好人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死了。”沈渡的声音很平静,“死在我面前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病死的。”沈渡说,“心病。”
林知夏盯着他的眼睛。
他没躲,但也没有多说。
“沈渡。”她说,“你对我,说过谎吗?”
沈渡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林知夏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信你。”
沈渡松了一口气。
但林知夏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再也不会相信他了。
不是因为赵远的名单。
而是因为,当一个人开始怀疑的时候,信任就已经死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站起来,“今天还有案子。”
“什么案子?”
“城东发现一具尸体,脖子上有勒痕,衙门怀疑是谋杀。”
沈渡点了点头,跟在她身后,走了出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在衙门的长廊上。
阳光很好,照在地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林知夏的影子在前面,沈渡的影子在后面。
两个影子挨得很近,但永远不会重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