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老师的电话是三天后打来的。
我正趴在宿舍桌上对着网店后台发呆,老三在旁边给新上的罗盘套装编广告语,嘴里念念有词“镇宅辟邪招财进宝,九代卦师亲测有效”。
我说你什么时候见我测过这玩意儿,他说营销需要,你不懂。
手机一震,我接起来,张老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了两天没舍得说的兴奋,跟中了彩票似的。
“南郑档案馆回函了。成化二十一年,南郑县入籍册上有周木的名字。潼关方向迁入,职业栏写的是郎中,备注栏注明携带银针一卷、针谱一册。保人那栏写的是陈锐,潼关卫左哨把总。”
我从椅子上弹起来,膝盖磕在桌沿上,疼得龇牙咧嘴。“保人写的是陈锐本人?”
“对。也就是说周野不是自己偷偷摸摸溜进南郑的,是陈锐以军籍身份替他做的保。”
“陈锐这人是真够意思。救了人不算,还替人做保,做保完了还帮人落户。搁现在就是一条龙服务,从捞人到办暂住证全包了。周野上辈子积了什么德,遇上这么个菩萨。”
“这份入籍册原件现在在南郑档案馆,保存状况还可以。你要看的话,我让他们扫描发过来。”
“不用扫描,我直接去。张老师,把南郑档案馆的联系人和地址发我。陈守信的针谱还在陈秀莲手里,加上这份入籍册,两条线在南郑碰头,我得亲自去。上次去凤县挖大爷爷的坟,这次去南郑翻周野的针谱,我这学期全在给明朝人跑腿了。”
张老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,说你这叫社会实践,我说这实践课学分您帮我在导员那多美言几句就行。
挂了电话我立刻给周建国发了条消息:周哥,咱们跑一趟汉中吧,去南郑。
周建国回了三个字:什么时候。我说越快越好。
他回:明天一早。我正要锁屏,他又追了一条:朵朵问要不要带吃的。我回:带豆浆,甜的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透,周建国的越野车已经停在宿舍楼下。
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,周朵朵在后座,膝盖上摊着那本翻了一百遍的《人体解剖学》,手里拿着一杯豆浆。
她把豆浆递给我,说趁热喝,我爸买的。我接过来喝了一口,甜的。
周建国自己那杯搁在杯架上没动,正低头看手机上的导航。从学校到南郑四百多公里,中间要翻一段秦岭。
春天山上还有残雪,远看像撒了一层糖霜。我看着窗外冒出一句这山看着跟芝麻烧饼似的,周建国从后视镜里瞟了我一眼,大概在想这胖子的比喻能力是不是被雷劈歪了。
“老街十七号,我让爸的老战友提前去看了。”周朵朵把豆浆放下,翻开手机备忘录,“地址还在,门牌号换了新的,但房子没拆。陈秀莲搬走了,邻居说她去了城郊的养老院。具体的到了再问。”
车子上了高速,窗外的景色从楼群变成农田,又从农田变成起伏的丘陵。油菜花开得正盛,黄澄澄一片铺到山脚下,晨雾还没散干净,太阳一照,整片花田像被点着了似的金灿灿晃眼。
到了汉中地界已近中午,远处的山脊上秦岭残雪白花花一线横在天边。
南郑老街在县城东南角,是一条很窄的巷子,两边是青砖老房,墙根长满了青苔,石板路被踩了几百年,中间都凹下去了。
十七号在巷子中段,门楣上钉着一块蓝色门牌,字迹已经模糊了,但数字还能认。
门上贴着一张过年时的福字。门锁着。
隔壁门口坐着一个择菜的大姐,面前摆着一盆空心菜,手里掰菜叶的动作又快又利索,一看就是厨房老手。
周朵朵走过去蹲下来跟她说话。大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上下打量了我们一圈。
“陈大姐前年就搬走了,住在城郊的养老院。她女儿在西安工作,一年回来两三趟。你们找她有啥事?”
“我们找她打听一个人。”周朵朵把手机里拍的那页入籍册翻出来给大姐看,“明朝的,叫周野,化名周木。陈大姐祖上有人认识他。”
大姐接过手机眯眼看了一下,又还给她。“明朝的事我哪知道。不过陈大姐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。她说这老房子不管以后拆不拆,有个人来找的话,跟他说东西不在房子里,在她身上。你们是不是那个人?”
“那个人长什么样她知道吗?”
“她说不知道。只说会问起一个姓周的,还有个姓陈的。姓陈的是她祖上,姓周的是祖上的朋友。你刚才说的周野,就是那个姓周的吧?”
“对。”我说,“姓陈的是我祖宗,姓周的是我祖宗的朋友。这关系绕了几百年,我自己也得掰手指头才算得清。”
大姐被我说乐了,把空心菜盆往旁边挪了挪,站起来给我们指路。“养老院在城郊,开车过去一刻钟。陈大姐住二楼最里头那间,你们到了直接上去就行。她虽然八十多了,脑子清楚得很,比我都清醒。上回我去看她,她还能背出她父亲在铜器厂的工号。”
城郊的养老院不大,一栋三层白楼,院子里种着两排银杏树,树干笔直地戳在午后的阳光里。
工作人员查了登记,说陈秀莲在二楼最里头的房间。
上了楼,走廊里很安静,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,叶子油亮油亮的,养得比我们宿舍那盆半死不活的强多了。
最里头的门开着半扇,里面有个老太太坐在藤椅上,腿上盖着一条浅灰色毛毯,头发全白了,梳成一个髻,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和一本书。
她的脸型跟刘师傅便签里写的陈守信有几分像,颧骨高,眉骨宽,嘴角微微抿着,看上去不太爱说话。
但抬起眼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稳,不像八十多岁的人,倒像坐在自家客厅里等一个早就约好的客人。
“陈奶奶,我叫陈九斤。陈怀远是我爷爷。”
她看了我好几秒,目光在我脸上慢慢移过,最后落在周朵朵身上,又看回我。“陈怀远是你爷爷。民国年间来过南郑的是他大哥,叫陈怀安。他来过我家,翻过我祖父的旧册子。临走前说,以后会有第九代来。”
“他翻的旧册子,是不是一本针谱?”
陈秀莲把膝盖上的毛毯往旁边挪了挪,从藤椅旁边的小柜子里拿出一个蓝布包。
她把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本线装册子,封皮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四个字:周木针谱。
纸页已经发黄,边角有几处折痕,但整体保存得极好,不像是经常翻的,倒像是被人珍藏了一辈子。
“这是我祖父传下来的。他说是周野亲手写的,针谱最后一页有他的署名。”
陈秀莲把针谱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页脚那行极小的字让我看。
字迹清瘦,收笔微微上翘,跟青溪洞里柳隐刻的经络图上的字迹几乎一样。“周木录于南郑,成化二十二年春。”
成化二十二年春天。距离陈锐在潼关驿站放他走,隔了不到两年。周野翻过秦岭到了南郑,改名周木,在这座四面环山的小县城里定居下来,把针法整理成册。
柳隐的针法,师弟的针谱,陈锐的保人,陈静山的诗,全部汇到这一页纸上了。
我大爷爷当年翻过这本针谱,他没带走。现在轮到我来看它。
我接过针谱,一页一页翻给她看,同时用手机逐页拍照。翻到中间的时候,纸页间掉出一张小纸片,巴掌大,上面用铅笔画着两个小人,一高一矮,高的人手里拿着一根针,矮的人双手合十像在行礼。
画工很拙,线条歪歪扭扭的,但底下用极小的字注明了“师柳隐针法授周野”。周野画给自己留的纪念。
我小心地把纸片夹回原页,把针谱合好放回蓝布包里。然后问陈秀莲,陈守信那枚野字铜钱还在不在。
“我祖父走的时候把铜钱带走了。他说这枚钱是周野送给陈锐的信物,陈锐传给了他儿子,他儿子传给了陈守信,陈守信一辈子贴身带着,退休那年把它放进了自己的骨灰盒。
他说周野一生无名无分,悬赏令挂了十几年没人撤,到死都不敢用真名。唯独这枚铜钱上刻了他的姓。他把它留给陈家,就是把自己唯一的名字留给了陈家。陈家守了这枚铜钱四百多年,最后该还给周野了。所以我祖父临死前嘱咐,铜钱跟他一起烧,不往下传了。”
他把铜钱还给周野了。这个从来不肯多说话的铸模工,退休那天抱着木箱子从车间走到厂门口,箱子里装的是周野的铜钱和周木的针谱。
铜钱他带进骨灰盒,针谱留给了女儿。一辈子没在人前说过周野的事,只在书里夹了一张写着潼关卫的纸条。
“陈奶奶,您祖父那箱子里的东西,除了针谱和铜钱,还有别的吗?”
“还有一本小册子,是他自己写的。记录了他怎么查祖上的事,怎么找到潼关卫旧档,怎么确认陈锐和周野的关系。最后一页写了句话——陈家的人如果来了,就说周野最后葬在南郑城郊的杏林坡。他生前给人看病的钱只够买一口薄皮棺材,下葬的时候没有碑,只种了一棵杏树。”
“杏林坡现在还在吗?”
“早没了。那片地七十年代就平整了,杏树也砍了。但位置我知道。从老街往东走三里,有个变电站,变电站后面那片荒地就是。当年平整的时候推土机推平了坟头,但底下的土层没动过。周野的骨殖应该还在原位。你要去的话,我让我女儿带你们去。她知道具体位置。”
“今天就不去了。下次来,我替他立块碑。碑文我都想好了——周野,柳隐同门师弟,成化间行医南郑,针法传世。这行字刻在碑上,比悬赏令活得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