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苏清禾就出了客栈。
不走大街,从城东小巷绕到南门,赶在城门开的第一拨出了县城。晨雾还没散,路上只有几个挑担的菜农。她走得快,半个时辰过了官道岔口,拐上山道。
方管事的人盯着她在县城的住处,但不会料到她天不亮就走——昨夜她特意把灯留到三更才吹,窗纸上映着人影,像人还在屋里。
回村的路比来时快。心里有数,脚下就不磨蹭。
——
到青石村的时候日头刚过树梢。
推开院门,灶台上积了一层灰,水缸剩半缸水。二十罐酱早送到吴掌柜那儿了,墙根空着。做酱的料还剩大半——粗盐、虾皮、豆酱,走之前多备的,二十三罐的量绑绑够。
但得快。吴掌柜三天内要货,今天做完,明天一早送,后天赶档库开放。
苏清禾先烧灶刷锅,第一罐酱下锅的时候,太阳还没到正中。
火候是做酱的命门。头锅大火催开,转中火慢熬,最后小火收汁。她蹲在灶前,一手扇火一手搅锅,眼睛盯着酱面起泡的程度,耳朵听汁水咕嘟的声响。
第一锅出罐,尝了一口——比在县城出的那锅稳。火候匀了,鲜味就正。
"酱料调和"的被动效果在起作用。不用再靠手感猜,每一罐的出品都有个底线兜着。系统给的技能不像铜钱那么显眼,但长远来看比钱值钱——稳定就是利润。
——
"谁在家?"
院门外探进一个脑袋——隔壁周嫂子,手里端着碗,眼睛往灶台上瞟。
"做酱呢。"苏清禾没抬头。
"这回做多少?"
"二十来罐。"
周嫂子"哦"了一声,没走,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:"清禾啊,你这几天不在村,有人来找过你。"
苏清禾手一顿:"谁?"
"一个穿灰袍子的,问你在不在家。我说你出门了,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。"周嫂子压低声音,"还有赵桂花,来打听了两回——问你在县城做什么。"
"你怎么说的?"
"说你走亲戚去了。她不信,嘴上没说什么,走了以后在村口跟人嘀咕了好半天。"
灰袍子。方管事的手伸到村里来了。她人在县城,他们就来村里探底——看有没有帮手,有没有藏东西。
"周嫂子,这几天再有人找我,就说出远门了,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。"
周嫂子点头,犹豫了一下:"清禾,你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?"
"没有。就是做点小买卖。"
周嫂子没再问,把碗放下走了。苏清禾看着她背影——周嫂子嘴不严,但心不坏。方管事的人来问,她未必扛得住不说。好在做酱卖酱的事村里迟早知道,关键是别让他们知道山场。
院墙外响了一声。苏清禾抬头——沈砚舟站在矮墙外面,肩上搭着弓,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酱罐。
"回来了?"
"回来做酱。"
他没多问,也没进院子,只说了句:"赵桂花昨天来过两趟,在院门口转了转就走了。"
苏清禾点头:"知道了。"
沈砚舟转身走了。还是那样——该说的说了,不该问的不问,不近不远。但她心里清楚,她在县城那几天,村里有人看着,后院就没起火。
——
第二锅酱出了罐,日头偏西。
苏清禾把灶压小火,换了身干净衣裳去找陈里正。
陈里正在家翻旧账本,看见她来了,搁下笔:"回来了?"
"回来做酱。后天档库开放,推荐文书得赶在开放前拿到手。"
陈里正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旧纸,拿起笔,手悬在半空没落:"有个事得跟你说——前两天刘府派人到乡上来了。"
苏清禾眼神一紧。
"不是找我的,是找档库管事老李的。"陈里正声音压低,"老李这人你也知道,认死理,油盐不进。刘府的人带了一坛子酒去拜访,老李连门都没开。"
"他们想干什么?"
"还能干什么?档库里有原图,原图在,苏家山场就是苏家山场。他们要么让老李把原图'弄丢',要么提前知道原图长什么样,好在别的地方做文章。"
苏清禾想了想:"老李靠得住?"
"靠得住。但他靠得住不代表档库靠得住。"陈里正叹了口气,"核验那天档库开门,谁都能进。你进去看原图,刘府的人也能进。你先找到原图,他们后脚就到——看见原图上写了什么,回去就能想对策。"
"所以我得抢在他们前面。"
"不光抢,还得快。"陈里正落笔写字,"推荐文书我现在给你写。后天一早进档库,别走正门——核验那几天西角门也开,人少,不容易被盯上。"
苏清禾接过文书看了一遍,折好揣进怀里。
"陈叔,还有一件事。旧债四百文,我打算还。"
陈里正抬眼看她:"现在还?"
"还了旧账,假借据彻底废了。刘府手里就没牌了。"
"你手头够吗?"
"够。酱的钱凑得上。"
陈里正没再多说,点了点头。
——
回到院子,第三锅酱收了汁。天黑透了,灶里只剩红火炭。
今天出了十四罐,加上白天的九罐,二十三罐,一罐不少。码在墙根,封好口,整整齐齐。
苏清禾蹲在灶前,把铜板又数了一遍。
路上花了十二文买干粮,做酱用的家里现成的料,没额外花钱。手里一千八百五十七文。
明天一早把二十三罐酱送吴掌柜,八百零五文到手——两千六百六十二。还掉四百文旧债,拿回真借据,剩两千二百六十二。
够活。也够打这一仗。
她没点灯,坐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——村口没有陌生的脚步声,只有蛙叫和远处的狗。
三天。三步。
明天:送酱,还旧债,拿回借据。
后天:进档库,找原图,请周师傅认证。
大后天:交地契入册。
一步都不能错。
苏清禾起身进屋,把门闩顶死。推荐文书压在包袱最底下,和旧借据挨着。
闭上眼之前,她想到一件事。
陈里正说刘府的人去找过老李,老李没开门。
但没人说刘府只找了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