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枝站在看台下面，和他之间隔了大概七八米。操场上还有别人在跑步，远处有足球场上的叫喊声，头顶有鸟飞过去，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在空气中震动。但她觉得所有这些声音都突然变得很远很远，近的就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。
咚，咚，咚。
“你是不是喜欢我？”赵枝问。
问完之后，她自己都愣住了。这不是她准备说的话。她准备说的话是“你明天还来跑步吗”，或者“这个周末有空吗一起吃个饭”，或者“不好意思刚才书拿倒了让你见笑了”。任何一个都比“你是不是喜欢我”正常。但话已经说出去了，收不回来了。她站在七八米外，看着陆时寒的脸，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。
陆时寒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赵枝，赵枝看着他。中间隔了七八米的距离和一阵从操场那头吹过来的风。风把赵枝的头发又吹到了脸上，她没有去别，因为她现在两只手都在出汗，攥着那本书的封面，指节泛白。
他终于开口了。
“赵枝，”他叫她的名字，声音不大，但很认真，“你知道我大几吗？”
赵枝愣了一下。
“大二。”
“我明年这个时候，就毕业了。”
赵枝站在看台下面，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。她没有去管，因为她突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。不是“我不喜欢你”，不是“我们不能在一起”，而是——他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要走了。离开这座城市，离开这个学校，离开她。
去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，开始一段她没有参与的人生。
“所以呢？”赵枝问。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，平静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“所以，”陆时寒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冷淡，不是拒绝，是一种更接近于“不忍心”的东西，“有些问题，不是问了就有答案的。有些答案，有了也不一定有用。”
赵枝的鼻子突然酸了。但她没有哭。她赵枝不会在操场中间哭，不会在一个连“喜欢”都没说过的男生面前哭。她只是攥紧了手里的书，指节泛白，书的封面被她攥出了几道深深的折痕。
“陆时寒，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？”
“知道什么？”
“知道我——”
她没有说完。因为她看到他微微点了一下头。幅度很小，小到如果不是她死死地盯着他的脸，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他都知道。知道她每天下午四点坐在看台上，知道她看的书是拿倒了的，知道她喊住他想问什么。他什么都知道。他帮她把行李箱扛上三楼的时候就知道，他在看台上抬头看她的时候就知道，他问她“看的什么书”的时候就知道。他什么都知道，但他不会说，因为他不想在走之前，把一个女孩的心带走，然后让她一个人在原地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——”赵枝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，她咬了一下嘴唇，把那点颤抖压了下去，“为什么还帮我的忙？为什么还跟我说话？为什么还每天来操场——你知道我会来，你为什么还来？”
陆时寒沉默了很久。
操场上有风，有阳光，有远处足球场上模糊的叫喊声，有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后散发出的淡淡的气味。他站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中间，看着赵枝，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最终说出来的，只有一句话。
“因为我也想见你。”
赵枝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掉了下来。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，是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安静得不像是在哭，更像是在下雨。
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，擦不干净，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她又擦，又涌，最后她放弃了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任凭眼泪往下流。
“陆时寒，你混蛋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明知道会这样，你还——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都不说，你——”
“嗯。”
赵枝看着他，看着他站在那里，一句都不反驳，一句都不解释，只是安静地听着她骂他，安静地接受她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心。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，但她的心里，有一块很硬的东西，在这一刻突然碎了。
那不是恨。
那是比恨更让人难过的东西——她知道了，他也喜欢她。从什么时候开始？也许是从她把书撞掉的那天，也许是从她在看台上看书的那天，也许是从她喊住他、大声问“你是不是喜欢我”的那天。但他不会说，因为他要走了。而他不想让她等。
“你什么时候走？”赵枝问。
“明年六月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深圳。家里人在那边，工作也找好了。”
赵枝点了点头。她没有问“能不能留下来”“能不能不去”“能不能为了我”——因为她说不出这种话。她不是那种人。她不会因为自己喜欢一个人，就要求他放弃已经规划好的人生。那不公平。对他不公平，对她自己也不公平。
“那你这半年，”赵枝擦了擦眼泪，声音还是有点哑，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，“还来操场跑步吗？”
陆时寒看着她，看了几秒钟。
“来。”
“那我来看你。”
“好。”
他们没有在一起。没有牵手，没有拥抱，没有接吻，没有说过一次“我喜欢你”。他们只是一个人在操场上跑步，一个人在看台上看书。跑完四圈，做完拉伸，他走到看台下面，抬起头。她合上书，低下头。
“明天还来吗？”她问。
“来。”他说。
每一天都是这样。从他大二的那个秋天，一直到大四的毕业典礼。
后来的事情，没有什么好说的。
陆时寒毕业了。六月底，学位授予仪式那天，赵枝没有去操场看台。她去了操场边的那条路上，站在梧桐树下，远远地看着穿着学士服的人群。她看到陆时寒站在人群中，和同学合影，笑着说了一些什么。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——更轻松，更明亮，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。
也许是她的喜欢吧。赵枝想。他不用再每天下午四点来操场了，不用再看台上有一个女孩合上书低头看他了，不用再在“来”和“不来”之间做选择了。他自由了。
她看着他拍完照，和同学告别，一个人朝校门口的方向走去。她跟在后面，隔着很远的距离，走在他走过的路上。他没有回头。她也没有喊他。
走到校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下来。
赵枝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她以为他会回头——哪怕只是一眼，哪怕只是看她一眼，然后走掉。但他没有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站了几秒钟，像是在等什么人，又像是在告诉自己不要等了。然后他拉开车门，坐了进去，车子缓缓启动，汇入了车流。
赵枝站在校门口，手里攥着那本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。这本书她翻了很多遍，翻到书脊都裂开了，书页都卷了边，扉页上那句“一个人能为爱等待多久”被她用荧光笔划了一遍又一遍。
答案她知道。
不是一生一世。是一个人愿意等多久，就等多久。等到不想等了，就不等了。
她把书抱在怀里，转身走回了学校。梧桐树还是那棵梧桐树，阳光还是那种阳光，操场上还是有人在跑步。只是从明天起，下午四点的看台上，不会再有一个女孩坐在这里了。不会再有一本倒着的书。不会再有一句“明天还来吗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