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枝是在一个最不应该遇到爱情的场合,遇到了爱情。
六月底,期末周,图书馆人满为患。赵枝没抢到座位,蹲在三楼走廊的角落里背书,背的是古代文学的期末考点——《诗经》的赋比兴、楚辞的浪漫主义、《史记》的“无韵之离骚”,一个个名词解释在她脑子里打架,打得她头晕眼花。
她站起来准备去接杯水缓一缓,转身,一头撞上了一个人的胸口。
那人手里的书哗啦啦地掉了一地。
赵枝捂着额头,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刚要开口道歉,目光落在对方脸上的那一瞬间,她愣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“一见钟情”的愣,是那种“这个人好像在哪儿见过”的愣。他的眉眼很干净,不是帅气的那种干净,是气质上的——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杯白开水,没有什么强烈的味道,但你渴的时候最想喝的就是它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。”赵枝蹲下来帮他捡书,一本一本摞起来,递给他。
“没关系。”他接过书,声音不大,带着一点鼻音,像是有轻微的感冒或者刚睡醒。
然后他走了。
赵枝站在原地,手里还握着她自己那瓶水,瓶盖没拧紧,水从瓶口渗出来,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,凉丝丝的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背影——深蓝色的T恤,背挺得很直,走路不快不慢。
她拧紧瓶盖,把那句“同学你哪个学院的”咽了回去。
赵枝和那个人的第二次见面,是在暑假前的最后一天。
那天赵枝去系办交期末作业,推开门,看到那个人正坐在办公桌旁边帮老师整理材料。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可能也认出了她——那个在走廊里撞掉了他一摞书的人。
“你也是中文系的?”赵枝问。问完之后觉得自己这个问题蠢透了,不是中文系的怎么会来中文系的系办。
“嗯,”他说,“大二。”
“我大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赵枝挑了挑眉: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他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材料,声音平平的:“你上次背的是古代文学,那是大一必修课。”
赵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笑起来的声音不大,但很有感染力,像一把碎银子扔进了瓷碗里,叮叮当当的。他没有跟着笑,但他整理材料的手停了一下——只有一下,快到如果不是赵枝恰好看到了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赵枝问。
“陆时寒。”
赵枝在脑子里快速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,没搜到。中文系大二叫陆时寒的,她没听说过。但这不重要,重要的是——她在离开系办之后,站在走廊里,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三遍。
陆时寒。陆地的陆,时间的时,寒冷的寒。
这个名字有点冷。但他这个人,好像没有名字那么冷。
暑假里,赵枝和林知夏通电话的时候,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提了一嘴:“我们系有个大二的学长,叫陆时寒,你认识吗?”
林知夏在电话那头想了想:“好像听说过,但不是我们圈子里的。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就是碰巧遇到了。”
林知夏沉默了两秒。这两个月来,她已经从赵枝那里听过了无数次“没怎么”的故事,每一次“没怎么”之后都是一大段关于那个人的细节。她没有拆穿赵枝,只是说:“那挺好的。”
赵枝挂了电话之后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。
她想,她大概是真的有点喜欢那个人了。但喜欢这种东西,在她赵枝的人生里,从来不是一件需要郑重其事的事情。喜欢就喜欢了,不喜欢就不喜欢了,不值得大惊小怪,不值得茶饭不思,更不值得像林知夏那样为了一个人哭得稀里哗啦又笑得像个傻子。
她赵枝,不是那种人。
九月初,开学了。
赵枝比林知夏早两天返校,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楼的时候,迎面遇到了一个人。深蓝色的T恤换成了浅灰色的卫衣,但背还是挺得很直,走路还是不快不慢。
陆时寒站在宿舍楼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暖水瓶,像是刚从开水房打水回来。他看到赵枝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你回来得挺早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也是。”
沉默了两秒。陆时寒看着她脚边的行李箱,问了一句:“箱子重吗?要不要帮你提上去?”
赵枝想说“不用了谢谢”,因为她确实不需要帮忙——她一个人从火车站把箱子扛上地铁、从地铁站拖回学校、又扛上三楼,全程没用任何人帮忙。她不是那种需要男生帮忙提箱子的女生。
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了一句:“那谢谢了。”
陆时寒把暖水瓶放在楼下的长椅上,走过来提起她的行李箱,一个人扛上了三楼。他的力气比她想象的大,肩胛骨在薄卫衣下面撑出了两道锋利的线条,像两座小小的山脊。赵枝跟在他后面,看着那两道线条在她眼前起伏,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不太对劲。
太快了。比她平时快。
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:赵枝你有点出息行不行。
陆时寒把行李箱放在她宿舍门口,直起身,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,但没有喘。他看着她,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谢谢你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赵枝站在宿舍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手心里全是汗。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推门进了宿舍,把行李箱往旁边一踢,一头栽倒在床上。
被子还没来得及铺,床板硬邦邦的,硌得她后背疼。但她没有起来。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地把手放在了自己胸口。
心跳还是快的。
她闭上眼睛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弧度很小,小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。
原来她赵枝,也是那种人。
十月中旬,梧桐叶开始黄了。
赵枝发现了陆时寒的一个秘密。他每天下午四点会去操场跑步,不多不少,正好四圈,跑完在单杠旁边做拉伸,然后去食堂吃饭。时间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,误差不超过五分钟。
赵枝开始在这个时间去操场。不是去跑步——她讨厌跑步,跑两百米就喘得像条狗。她是去坐在看台上看书的。当然,书翻了三页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她的目光越过书页的上沿,落在操场的跑道上,落在那个人身上。
他跑步的姿势很好看。不是那种张扬的、刻意的、生怕别人看不到的好看,而是一种收敛的、不浪费一点力气的、每一步都刚好落在该落的地方的好看。像他这个人一样——不多不少,刚刚好。
有一天,他跑完步没有走。他走到看台下面,抬起头,看着坐在第三排的赵枝。
“你每天都在这儿看书。”他说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赵枝把书合上,低头看着他。他的脸上有汗,额前的头发湿了几缕,贴在额头上。太阳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那些湿了的头发照得亮晶晶的,像一根根细细的金线。
“你每天都在这儿跑步。”她说。
沉默了几秒。风从操场上吹过来,带着塑胶跑道特有的气味和初秋微凉的空气,把赵枝的头发吹到了脸上。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,听到他问了一句:“看的什么书?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书——拿倒了。封面上的书名是倒着的,她自己没发现。但陆时寒也没有说破。他只是看着那本倒着的书,嘴角动了一下,然后说了一句:“你继续看,我先走了。”
赵枝目送他走远,低下头,终于发现书拿倒了。
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。那种红不是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红,而是从脖子一直烧到额头、整张脸都像是被火烤过一样的红。她把书翻过来,封面朝上,盯着看了几秒钟,然后猛地站起来,快步走下看台的台阶。
“陆时寒!”她喊了一声。
他停下来,转过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