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看吗?”她问。
沈识檐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照片,然后说了一句让她记了很久的话:“照片好看。但你更好看。”
林知夏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笑得很大声,在四月的梧桐树下,在斑驳的阳光里,在来来往往的陌生人的注视下,她笑得肆无忌惮,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。沈识檐看着她笑,嘴角也慢慢地、慢慢地弯了起来,弯到最后,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露出了一种近乎柔软到脆弱的神情,像是他也想笑,但笑出来的话,可能会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掉出来,捡不回来了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两个人并肩站在梧桐树下,头顶是满树的绿荫,脚下是细碎的光斑,远处是教学楼的钟楼和操场上隐约传来的欢呼声。四月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,带着花和泥土的味道,暖洋洋的,像一只温柔的手,拂过他们的脸。
“沈识檐,”林知夏忽然叫了他的全名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?”
沈识檐想了想。他想了很久,久到林知夏以为他不想回答了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稳稳当当的,像是在说一个他早就想好了的答案。
“以后,你毕业了,可能会去别的城市读研,也可能会留下来。我毕业了,可能去读博,也可能去工作。我们可能会在同一个城市,也可能不在。”
林知夏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
“但是,”他说,握紧了她的手,“不管在不在同一个城市,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还是会醒。醒了第一件事,还是会看手机,看你有没有发消息过来。晚上睡觉之前,还是会跟你说晚安。你荨麻疹犯了,我还是会帮你涂药膏。你想吃糖炒栗子了,我还是会去排队,排多久都行。”
他停下来,转过头看着她。
“以后的事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的是——以后的每一天,我都会像今天一样。”
“一样什么?”林知夏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一样想看到你,”他说,“一样想和你说话。一样想牵你的手,一样想亲你的额头,一样想在你睡着的时候帮你把被子盖好。一样会因为你说了一句‘好吃’就去排一个小时的队,一样会因为你说了一句‘想你了’就坐了六个小时的高铁来找你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一样喜欢你。”
林知夏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落了下来。不是那种无声的、安静的流泪,是那种哭出声来的、肩膀一抖一抖的、像个小孩子一样的哭。她哭得很丑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嘴巴咧着,整张脸皱成一团,但她不在乎了。她在梧桐树下,在四月的风里,在来来往往的陌生人的注视下,哭得像一个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礼物的小孩。
沈识檐伸出手,把她拉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。
“别哭了,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带着笑,“你哭起来好丑。”
“你才丑。”林知夏的声音闷在他胸口,含混不清的。
“嗯,我丑。”
“你最丑。”
“嗯,我最丑。”
林知夏从他胸口抬起脸来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的脸。他的脸一点都不丑。他的眉骨很高,眼窝很深,鼻梁很挺,嘴唇的轮廓很分明。他的脸像一座被风和水慢慢雕刻出来的山,没有什么惊艳的、夺目的、让人一见倾心的特征,但耐看,看久了会觉得每一处线条都有它的道理,不多一分,不少一毫,刚好长成了她最喜欢的样子。
她踮起脚尖,吻了他。
在梧桐树下,在四月末的风里,在满树绿叶的注视下,她第一次主动吻了他。不是脸颊,不是额头,是嘴唇。她的嘴唇贴着他的,停了几秒钟,然后退开,看着他。
他的耳朵是红的。
整只耳朵都是红的,从耳垂红到耳廓,红到像是要滴出血来。他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——不是温柔,不是深情,是一种更接近于“我完了”的神情。那种神情的意思是:我彻底、完全、百分之百地沦陷了。我没有退路了。我也不想要退路了。
林知夏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,笑了。
“沈识檐,”她说,“你的耳朵红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第一次红是什么时候?”
“从你第一次亲我脸的时候。”
“不是,”林知夏摇了摇头,“我问的是更早。你第一次耳朵红,是什么时候?”
沈识檐沉默了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,久到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一片,落在她的肩膀上,他没有帮她拿掉,因为他握着她的手,没有第三只手了。
“9月7日,”他说,“你问完路走了之后,我坐在长椅上,耳朵红了很久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在阳光下笑了,”沈识檐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,“你走了之后,我闭上眼,满脑子都是你笑的样子。”
林知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她踮起脚尖,吻了他的耳朵。那只红透了的、滚烫的、从九月的第一天就开始为她发烫的耳朵。他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软了下来,像一块被烤了很久的糖,终于在她的唇间融化了。
“沈识檐,”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,声音轻得像风,“谢谢你等了这么久。”
沈识檐没有说话。他收紧了手臂,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。他的心跳透过胸腔传到她的身体里,咚咚咚的,又快又重,像有人在用力地敲门。
那扇门,她早就打开了。
里面住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在她的书页空白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,在她的行李箱轮子卡住的时候告诉她“抬起来走”,在她的图书馆座位上放了一双手套,在她的冬天里站了两个小时只为了给她一袋糖炒栗子。
那个人在她的生命里,从九月的第一天起,就再也没有离开过。
六月,林知夏的大一结束了。
她考完最后一门课的那天下午,沈识檐在宿舍里等她。她推开门的时候,看到他站在窗台前,正在给小九浇水。小九的藤蔓已经长得很长了,从窗台上垂下来,几乎要碰到地板了。阳光照在那些绿油油的叶子上,每一片都亮晶晶的,像被刷了一层薄薄的釉。
“考完了?”他头也没回。
“考完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林知夏走到他旁边,伸手摸了摸小九最大的一片叶子,叶面光滑而冰凉,像一块丝绸,“小九长这么大了,你刚养它的时候,它只有三片叶子。”
“嗯,现在有四十一片了。”
“你数的?”
“嗯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给小九浇水的侧脸,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。一个男生,在六月的午后,站在窗台前,认真地给一盆绿萝浇水。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,落在他微微低着的后脑勺上,落在他握着水壶的那只手上。那只手她牵过无数次,每次握住的时候,她都会重新确认一次——这双手是属于她的。
“沈识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大二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研二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年就要毕业了。”
沈识檐放下水壶,转过身来看着她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、不易察觉的柔软,像夕阳最后一缕光落在平静的湖面上,不耀眼,但你看到了就会记住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