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是黑的。没有星星。
陈啸躺在战壕里,后脑勺贴着地。地是凉的。胸前有个洞,腿上也有,血从里面往外涌,热的,淌在土里,土被泡软了,黏糊糊地贴着他的后背。他动不了。不是不想动,是身体不听使唤了。左腿从膝盖以下没有知觉,右胳膊还能动一点,手指能攥拳,但攥不紧。他试着攥了一下,指甲抠进手心里,疼。还有感觉。
他听见枪声。三八式,中正式,捷克式——赵铁柱的机枪。他们在打。他们没走。他想喊“别打了,快走”,嘴张不开。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股血腥味往上顶,顶到喉咙口,又咽下去了。他听见刘世杰在喊,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,像从井底下传上来的。“连长——连长——”他听见了,回不过去。
枪声越来越密。不是他们打的密,是日军打的密。歪把子,哒哒哒,哒哒哒,一打就是半分钟。九二式,嗵嗵嗵,慢,但每一发都炸在同一个地方。野炮,轰——咣,炸开的时候地皮跟着颤,弹片从头顶飞过去,咻咻的,像哨子。他趴着没动。
他数了。不数不行,不数就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。一发炮弹落下来,炸在战壕前面,土扬起来,落了他一头。又一发,更近了,弹片削掉了他头旁边的一截木桩,噗的一声,像砍刀剁在砧板上。再一发,炸在战壕后面,气浪把他掀起来,又摔下去。后背撞在地上,疼得他张了一下嘴,没喊出来。
然后他听见了坦克。不是一辆。是好几个。柴油机,突突突突,履带碾过碎石,嘎啦嘎啦的。声音从北边来,越来越近。地皮在抖。他把脸贴在土层上,感觉到了那种震动。一下一下的,像他的心口。他转过头,看了看身边。左边,一个人趴着不动了。脸埋在土里,后脑勺上有一个黑洞,苍蝇在飞。右边,一个人靠着战壕壁坐着,手里还握着枪,但眼睛已经闭下去了。嘴张着,像在说什么。对面的位置空了。那里本来蹲着一个小个子兵,姓什么他忘了,叫什么也忘了。那人还在吗?他看了一眼。不在。地上有血,一大片,已经渗进土里了。
“还有多少人?”他问。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,不像是自己的。
“八个。七个。”有人回答。声音在发抖。
“子弹?”
“没了。没子弹了。”
他闭上了眼。脑子里在算。几发子弹,几个人,几颗手榴弹。都在脑子里,不算不行。不算,就要全部死在这里。算了也没用,算来算去,就这一个结果。他把手伸到腰后,摸了摸。刺刀在。还有一颗手榴弹。木柄的,拉环还在。他把刺刀拔出来,攥在手里。刀是冷的,铁腥味从刀柄渗到掌心。手榴弹别回腰里。他撑着战壕壁,想站起来。腿不听使唤,撑了一下,没起来,又撑了一下,起来了。右腿能站,左腿拖在后面,像一根木头。他靠着战壕壁,喘了一会儿。
“连长——”刘世杰在喊。
他抬头。刘世杰站在战壕的另一头,脸上全是黑灰,眼睛红红的,嘴唇裂了口子。手里握着枪,枪口朝下。
“你走。”陈啸说。
“连长——”
“你走。带着他们走。”
刘世杰没动。
“这是命令。”陈啸说。声音不大,但刘世杰听见了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陈啸,看了几秒钟。然后把枪背上,转身,对身后的人喊了一声“走”。有人跟着他走了。有人没走。没走的,站在那里,看着陈啸。
“你们怎么不走?”
没人回答。
“老兵——你多大?”
“十九。”
“你呢?”
“二十一。”
“你呢?”
“十七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都是孩子。他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,叼在嘴里。烟纸皱了,烟丝干了。他叼着,没点。
“你们怕不怕?”
没人说话。
“怕。”那个十七岁的说。声音在抖,嘴唇也在抖。但他没走。
“怕就对了。不怕是傻子。”陈啸把刺刀握紧了。从战壕里翻出去。左腿拖在后面,右手拄着刺刀,一瘸一拐地往前挪。不是走,是挪。一条腿,一只手,一把刺刀。他往前挪。
身后那几个人跟上来。他甩开他们的手。
“别跟着我。”
“连长——”
“走另一边。绕过去。打他们侧面。”
他们没动。
“走啊!”
他们走了。往右边跑了。他一个人,拖着左腿,往前挪。前面是日军。他听见他们在喊,在指挥,在拉枪栓。他闻见了他们的味道——烟味,汗味,还有血的腥味。不是他身上的血,是死人的血。战壕里,阵地上,到处都是。他低着头,看着地面。碎石,枯草,炮弹坑。坑里有水,不是水,是血。他踩过去,鞋底打滑,摔了,脸朝下摔在地上。嘴磕在石头上,磕破了,血流出来,咸的。他撑着刺刀,又站起来。继续挪。
三十步。二十五步。二十步。他数着。不是用脑子数,是用脚数。每挪一步,离他们近一步。他听见有人喊了一声,日文,听不清。然后枪响了。不是朝他打的,是朝天打的。信号。
然后枪响了,朝他打的。
第一枪打在左肩上。不是疼,是麻。整条左臂像被人从肩膀上卸掉了,抬不起来,垂在身体旁边,晃来晃去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肩膀上的衣服破了一个洞,血从里面往外冒,涌得很快。他继续挪。
第二枪打在右胳膊上。刺刀掉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右手还在,但手指伸不直了。他蹲下去捡刺刀,捡不起来。手指头握不住。他用手掌夹着,刺刀在地上拖。
十五步。他看见他们了。不是人影,是脸。钢盔下面的脸,年轻的,绷着的,眼睛里有恐惧。他们怕他。一个拖着一条腿、浑身是血、手里攥着刺刀的人,朝他们走过来。他们怕他。他笑了。嘴唇裂了,笑的时候血从嘴角淌下来。
十步。有人在喊,往后退。有人端起了枪,瞄准。他看见了那个黑洞洞的枪口。他没停。
八步。枪响了。打在肚子上。他弯了一下腰,没倒。继续挪。
五步。他看清楚了那些脸。有一个很年轻,可能还不到二十。嘴唇上面没有胡子,脸上有冻疮的疤。有一个年纪大一些,眼角有皱纹,眼神很冷。有一个戴眼镜的,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很大。他把他们的脸都记住了。
三步。他听见有人在喊。不是他的兵。是他自己的人。他们没走。他们又回来了。枪响了,从右边打的,是刘世杰他们。日军的注意力被扯过去了,有人倒地,有人回头,有人在喊。他听见刘世杰的声音,不是喊命令,是喊他的名字。“陈啸——!”连名带姓地喊。他从来没这么喊过。声音不是从嗓子里出来的,是从胸腔里撕开的,劈了,哑了,带着哭腔。不是哭。是喊。喊他的名字,像要把人从阎王手里喊回来。然后枪响了。那边倒了一个。又有人喊。姓孙的——“连长!连长!”声音尖的,像孩子喊爹。然后又倒了一个。机枪还在打。赵铁柱的捷克式,哒哒哒,哒哒哒,没有停过。子弹从右边打过去,从左边打过来,从他头顶上飞过去。他听不见那些了。他只能听见他们在喊。喊他的名字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回不了头了。他挪了一步。两步。
他把刺刀握紧了。右手攥不住,换左手。左臂抬不起来,但他用左手从地上把刺刀捡起来,攥在手里。手指头是好的,能攥紧。他把刺刀举起来,朝前扑过去。不是捅,是扑。整个人扑在一个人身上。那人穿着军官制服,腰里别着军刀。陈啸扑上去的瞬间,那人的眼睛睁大了。那里面不是恐惧,是轻蔑。像在看一只扑火的飞蛾。
然后刺刀插进了那人的胸口。骨头裂开的声音。闷的,像踩断一根枯枝。那人叫了一声。声音不大,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然后那轻蔑的、冷冰冰的眼神变了。变成了惊恐,变成了困惑,变成了“为什么会这样”。他伸手去抓陈啸的喉咙,指甲抠进肉里,陈啸感觉到疼,但没有松开刺刀。他攥着刀柄,往里拧。那人的手松了,垂下去。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。
刺刀还插在那人胸口。陈啸趴在他身上。他听见脚步声从后面涌过来——不是一两个,是很多。靴子踩在地上,咚咚咚的。有人拉他的肩膀,想把他从那死人身上拽开。有人用枪托砸他的后背。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他咬着牙,没松手。他一只手握着刀柄,另一只手去摸腰里那最后一颗手榴弹。
摸到了。他把手榴弹从腰里扯出来。木柄的,拉环还在。他把它攥在手里,贴着自己的肚子。他想拉环,手指头不听使唤了。右手伸不直,左手还能动,但握着手榴弹的手指在抖,抖得拉不住那个环。他低头,用牙齿咬住拉环。拽了一下,没拽开。又拽了一下。开了。嗤——手榴弹开始冒烟,白烟,从木柄的底部呲出来,带着火药味,呛。
他把手榴弹塞进自己怀里,贴着胸口的肉。烫。不是烫,是热。烟从衣领里冒出来。周围的人喊起来了。他听不懂日文,但他听得懂那种声音——变调的,尖的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有人往后退,有人在推搡,有人往他身上开枪。子弹打在他身上,他已经感觉不到了。手榴弹在他怀里,烟越冒越浓。
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,骂了一句。很小声,小到连他自己都怀疑有没有说出来。“小兔崽子……老子弄死你。”不是骂眼前的敌人。是骂他的兵蛋子们。骂那些先走了的混小子们。骂他们走得太快,不等他。骂完了,嘴还张着,合不上。但他的眼睛亮了。不是泪。是火光。
手榴弹炸了。
不是轰的一声。是光。白光,从他的胸口炸开,把他整个人吞没了。没有痛。没有声音。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没有看见的是——在他倒下去的地方,在他身体周围,日军的尸体躺着几具,还有几具趴在地上,还有几个在爬。更没有看见的是——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在那个灰蒙蒙的、无边无际的虚界里,无数半透明的灵魂,同时抬起了头。他们听见了那一声响。他们感觉到了那一道光。他们知道,他来了。他们也来了。
他们一直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