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黑了,炮声还没停。
陈啸带着人爬上山脊的时候,关口就在眼前。城墙塌了一段,砖石滚了一地,有的还连着灰浆。战壕挖在前面,歪歪扭扭的,有的地方深,有的地方浅,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挖的。几个人蹲在战壕里,灰头土脸的,看不清脸。枪架在土堆上,枪口朝北。
陈啸走过去,蹲下来。
“你们是哪部分的?”
一个人抬起头。年轻,二十出头,脸上全是灰,只有眼睛是亮的。看了陈啸一眼,又低下头。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都打散了。”
“长官呢?”
“死了。上午还活着,下午就没了。”他指了指旁边一个人。那人靠着战壕壁坐着,头歪着,脸上全是血。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。
“还有多少人?”
年轻兵伸头看了看。“这儿七八个。那边还有几个。不到二十。子弹不多了。”
陈啸没说话。他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,叼在嘴里,没点。蹲在那里,看着北边。天快黑了,北边的山影影绰绰的,看不清。炮声停了。安静了。远处有一个人在喊,声音很弱,像在喊“水”。喊了几声,没声了。
“他们今晚还会上来吗?”年轻兵问。
陈啸看了看天。没有月亮,星星也没有。黑的。“会。”他说。他知道日军的打法。白天打完了,晚上会试探。摸清你的位置,天亮再打。
他从战壕里站起来,沿着关口走了一圈。战壕连着城墙,城墙塌了,砖石堆在那里,正好当了掩体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在土里画了画,然后走回来。
“分三组。一组去左边,守着那段塌了的城墙。一组去右边,守着那片乱石堆。一组留中间。”他指了指刘世杰和赵铁柱,“你们各带一组。”
赵铁柱没说话,带着人走了。刘世杰看了陈啸一眼,也走了。剩下的五六个人蹲在中间的战壕里,看着他。陈啸蹲下来,把枪架在土堆上。
“听着。他们上来的时候,不要慌。放近了再打。听见我的口令再开枪。我没喊,谁都不许开枪。”
有人问:“多远放?”
“三十米。”
“看不见怎么办?”
“听。听脚步声。听见了再打。”
安静了。全安静了。风从北边来,冷的。陈啸趴在那里,下巴着地,头抬着,枪从土堆的缝里伸出去。他等了很久。腿麻了,手也僵了。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含了一下,暖过来一点,又塞回扳机的位置。
他听见了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。很轻,但能听见。踩在碎石上,嘎吱嘎吱的。越来越近。
他没动。
他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。日文,听不清说什么。
近了。更近了。
他扣了扳机。砰。枪口闪了一下,照亮了前面的人影。一个倒了。第二个,第三个。旁边的人也开了枪,砰砰砰,火光闪成一片。有人喊了一声“手榴弹”,然后轰的一声,前面炸开了。烟尘涌过来,呛嗓子。
日军开枪了。子弹打在土堆上,噗噗噗,土溅起来,打在脸上,疼。有人喊了一声“我中枪了”,声音不大,像是咬着牙说的。陈啸没回头。
“打!”他喊。
又打了十几枪。枪声稀了。
“手榴弹!谁还有手榴弹?”
“没了!”
“子弹?”
“没几发了!”
陈啸蹲在战壕里,把枪收回来,检查子弹。还有三发。他把枪放下,从腰里摸出刺刀,装上。然后看了看身边的几个人。有一个人趴在那里不动了,脸埋在土里。另一个人在换子弹,手在抖,子弹掉在地上,摸了几次才摸起来。还有一个人靠着战壕壁坐着,手捂着胸口,血从指缝里往外冒。
日军退了。脚步声远了。但陈啸知道他们还会来。他站起来,走到那个手捂胸口的人面前,蹲下来。打开他的手看了看。打在胸口,弹孔不大,血往外涌。他没说话。那个人看着他,嘴动了一下,没发出声音。然后眼睛慢慢闭下去了。
陈啸站起来,走到那个趴着不动的人面前,翻过来。脸上全是血,看不清脸。但眼睛睁着,看着天。他伸出手,把那双眼睛合上。
“还有子弹吗?”他问。
还活着的人摇了摇头。“没了。我也没了。”另一个也说没了。
陈啸蹲下来,从地上捡起一支枪,拉开枪栓。空的。又捡起一支,空的。他把枪放下,把那根烟从嘴上取下来,捏了捏。
“连长,”有人喊他,“日军又上来了。”
他站起来,往北边看。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能听见脚步声,比刚才更多。
他把烟别回耳朵上。
“能走的,往后撤。”他说,“我在这儿顶一会儿。”
“连长——”
“走。”
身后有脚步声往南跑了。他没回头。他蹲在战壕里,把刺刀握紧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他站起来,翻出战壕,往北边走。走得不快。他知道自己走不了多远。但能走一步是一步。每一步,都是他们的时间。他走了十几步,对面的枪响了。不是朝他打的,是朝天打的。他知道那是信号。下一轮才是朝他打的。
他继续走。
又走了几步。一声枪响。胸前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不是疼,是麻。他低头看了看,看不见伤口。他继续走。又响了。腿上麻了,走不动了。他跪下来,撑着地面。
枪声在身后响了。不是日军的。是他的人的。他们没走。他们回来了。他听见有人喊“连长”,是刘世杰的声音。他想喊“别过来”,嘴张不开。
他仰面倒下去。看着天。天是黑的。
没有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