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寿辰,宫中大宴,满堂锦绣,礼乐声声不绝。
沈昭宁以女史身份入宫贺寿,携林叔远赴海外寻得的一对琉璃花樽为礼。花樽剔透流光,映着殿中烛火,灿若星河,格外雅致。太后一见便心生欢喜,特意命人摆放在慈宁宫正殿最醒目之处,握着沈昭宁的手笑意温和:“昭宁啊,这宫里日日沉闷无趣,人人拘谨刻板、笑意敷衍。唯独你通透灵慧、不卑不亢,有你在,宫里才算有几分活气。往后要常来宫里陪我说说话。”
沈昭宁垂眸温顺,轻声应下:“臣女遵太后旨意。”
殿中宾客环坐,柳贵妃端坐席间,面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笑意,眼底却是一片刺骨寒凉。她静静凝视沈昭宁,目光阴鸷冰冷,宛如盯着一枚必死之人。
宴席设于太液池含凉殿,自午后一直喧闹至暮色四合。丝竹悦耳,歌舞翩跹,满殿权贵觥筹交错,笑语喧哗,一派盛世祥和。
唯独沈昭宁端坐太后身侧,举止从容,进食缓慢,滴水浅尝。
她心底清明,这般极致热闹之下,早已暗流汹涌。
柳贵妃隐忍多日,今日宫宴人多眼杂、局势混乱,正是她动手的最好时机。对方,早已按捺不住了。
暮色沉沉,晚风微凉。太后年岁已高,久坐乏累,宴席未终便先行返宫歇息。
沈昭宁亲自将太后送至殿外阶下,正欲折返宴席,身侧忽然有人拦路。
是太后身边的赵女官。
“沈姑娘,太后惦念您,命您移步慈宁宫,陪太后闲话解闷。”
沈昭宁立刻颔首随行。
途经御花园曲径时,一名小太监神色慌张、步履匆匆迎面跑来,气喘吁吁道:“赵女官!慈宁宫一个宫人方才不慎失手,将姑娘敬献的琉璃花樽摔碎了,怕惊到太后,您速速请沈大小姐过去修补吧!”
赵女官脸色微变,立刻转头看向沈昭宁,语气急切:“姑娘巧手通古玩修复之术,快随老奴同去解围!”
沈昭宁脚步微顿,正欲应声,一道温柔软糯的女声自身后缓缓响起:
“沈姑娘留步。”
她蓦然转身。
柳贵妃立在花木阴影之下,一身华贵宫装,妆容精致温婉,身后随两名垂首肃立的宫女,笑意柔和,看着毫无半分锋芒。
“昭宁,”这一声亲昵称呼,刻意放得亲昵熟稔,“本宫新得一盆极品墨兰,听闻你精通花草物性,眼光独到,可否移步本宫殿中,替本宫品鉴一二?”
沈昭宁心头警铃大作,浑身瞬间紧绷。
柳贵妃素来对她敌意深重、疏离淡漠,从未这般温和相待。
无事献殷勤,绝非善意。
她从容垂眸,委婉推辞:“贵妃娘娘厚爱。只是臣女需即刻赶往慈宁宫,太后心爱花樽碎裂,臣女需前去修复,不敢耽搁。”
“不妨事。”柳贵妃笑意不变,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,“有你在,区区器物,何时修都不迟。本宫自会派人去慈宁宫回话,替你告假。听闻赵女官会品茶,本宫得来一好茶,也请随本宫来吧。”
话语温柔,却堵死了她俩所有退路。
身在深宫,君命难违、贵妃之命亦难拒。沈昭宁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与赵女官示了下眼神,只得从容随行。
柳贵妃寝宫坐落于御花园东侧,清幽僻静,远离正殿喧闹。一踏入殿内,浓郁甜腻的熏香便扑面而来,萦绕鼻尖,闻久了便让人头脑昏沉、四肢发懒。
沈昭宁眉心微蹙,下意识放缓呼吸,暗中屏息凝神。
窗前花几上,一盆墨兰开得极盛。紫黑花瓣温润雅致,自带清冽冷香,堪堪盖住殿中熏香的诡异气息。
柳贵妃缓步走到花前,柔声笑道:“你看这墨兰,风骨独绝,开得何其好看。”
沈昭宁依言走近,垂眸观花。
余光悄然扫过整座殿宇——不知何时,随行宫女尽数退去,沉重殿门悄然闭合,落锁无声。
一室死寂,赵女官不见了。
她指尖微动,悄然探入袖中,稳稳握住那一枚淬着清冽麻药的细钢针,随时以备不测。
“昭宁。”
柳贵妃的声音自身后缓缓传来,褪去了人前的温和,添了几分阴冷慵懒。
“今日,本宫想与你说几句掏心窝的体己话。”
沈昭宁缓缓转身,神色平静无波。
柳贵妃手中端着一盏清茶,茶汤澄澈透亮,茶香清雅诱人,看不出半分异样。
“你母亲顾氏一事,本宫心中素来存有几分亏欠。”柳贵妃眸光幽幽,语气似是感慨万千,“只是当年事态严峻,你母亲触怒龙颜、犯下大错,本宫纵然有心,亦无力回天。你是顾姐姐的女儿,本宫素来怜惜,理应多照拂你几分。来,饮了这杯茶。”
沈昭宁目光沉沉,定定望着那杯茶,身形微退:“臣女愧不敢当。”
她越是推辞,柳贵妃脸上的笑意便越是淡薄,眼底寒意层层叠叠翻涌上来:“怎么?你是不肯给本宫这个面子?”
气氛瞬间凝滞。
就在僵持刹那,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席卷沈昭宁脑海。
天旋地转,眼前景物层层晃动,四肢骤然泛起无力的酸软感。
她瞬间顿悟!
不是茶有问题。
是这满殿熏香!是这掩盖一切异味的墨兰冷香!
两种气息相融,无色无味,潜移默化侵人神智,远比下药下毒更为阴毒、更为防不胜防!
“你好手段……”
沈昭宁牙关咬紧,借着最后一丝清明,抬手将袖中细针狠狠扎入自己大腿内侧。
尖锐剧痛瞬间刺破昏沉,强行拽回她一瞬神智。
她踉跄着转身,想要冲向殿门逃离。
下一瞬,手腕骤然被人狠狠攥住!
柳贵妃力道刁钻狠戾,彻底撕碎了所有温婉假面,眼底只剩刺骨阴毒:“想跑?晚了。”
“来人!”
一声冷喝落下。
屏风之后,两名高大太监大步踏出,一左一右死死架住沈昭宁双臂。
麻药香气早已侵入经脉,她浑身酸软脱力,手脚绵软无力,任凭如何挣扎,皆是徒劳。
柳贵妃慢条斯理整理华贵衣襟,语气冰冷决绝:“带走,送去冷宫。”
“今夜之事,谁敢外泄半个字,本宫诛他满门!”
两名太监应声,拖着身形发软的沈昭宁,快步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殿外廊下阴影里,一道小巧黑影静静蛰伏。
阿灯蹲在梁柱暗处,一双金绿色瞳仁在黑夜里亮得惊人,死死盯着太监拖走主人的背影,安静得可怖。
待人影彻底远去,它立刻转身,灵巧纵身跃出窗棂,踏夜疾奔,消失在沉沉深宫夜色之中。
彼时慈宁偏殿。
宴席散去,夜色渐深。
萧衍独坐殿内,一盏清茶微凉,他静待沈昭宁归来。
他知晓她随太后女官离去,迟迟不见人影,心头不安愈发浓重。
良久,窗外一道黑影轻巧翻落,直直冲进偏殿。
是阿灯。
小猫纵身跃上桌案,仰头望着他,往日温顺的眸子此刻满是焦灼,压低身子,发出一声细细的、委屈又急促的呜咽。
萧衍指尖猛地攥紧,心头骤然一沉,瞬间起身:“她在哪?”
阿灯立刻转身,跃下桌案,朝外飞奔引路。
萧衍紧随其后,大步踏碎夜色,穿过寂静御花园、漫长宫道,一路直奔深宫最僻静的冷宫方向。
冷宫宫门虚掩,漆黑破败,死寂无人。
他一把推开门,月光倾泻而入,照亮地面一抹纤细身影。
沈昭宁静静躺在冰冷地面,面色惨白如纸,唇色泛青,昏迷不醒。
萧衍心口骤然一紧,大步上前蹲身,伸手轻探她鼻息——
尚有微弱呼吸。
“昭宁!”他低声唤她,掌心轻拍她冰凉的脸颊。
沈昭宁睫羽轻颤,艰难掀开沉重眼皮,视线朦胧模糊,只看得见他焦灼的眉眼,声音轻得近乎消散:“你……怎么来了?”
“阿灯来找我。”
萧衍俯身,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,声音压得极低,藏着难以掩饰的后怕与愠怒。
“你中了毒。”
“不是茶……”她靠在他怀中,气息微弱,“是熏香……混着墨兰香气……阴毒得很。”
萧衍眸底寒意骤盛,抱着她大步转身,即刻离开这片阴冷死地。
阿灯乖巧蹲在冷宫门口,见主人被稳妥救出,立刻转身,先行蹿回慈宁宫报信。
慈宁偏殿内,太医连夜诊治。
“殿下,沈姑娘是吸入特制迷魂异香,药性绵软阴毒,侵体困神,所幸吸入剂量不深,暂无性命之忧。静养几日,服药调理便可痊愈。”
太医诊脉过后,躬身退下。
殿内烛火温柔,寂静无声。
沈昭宁卧于床榻,脸色渐渐回暖,苍白褪去,唇色恢复红润。她睁开眼,便见萧衍端坐床边,一瞬不瞬看着她,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,彻夜未歇。
她微微一怔,轻声开口:“你……一直在这儿守着?”
“嗯。”萧衍应声,语气带着压抑的沉冷。
沈昭宁望着他眼底的疲惫与焦灼,心头微暖,忍不住浅浅笑了:“殿下守了我一夜?”
萧衍抬眸看她,语气藏着后怕的愠意:“柳贵妃阴毒蛇蝎,你明知她对你杀机深重,为何还敢孤身随她离去?纵然推脱不得,也该提前传信于我。今日若非阿灯机敏寻我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我早有防备。”沈昭宁轻声解释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泛红的眼角,眼底带着细碎温柔,“出门前我便含了解毒丸,只是这异香太过霸道,防不胜防。幸好……我有阿灯,也有你。”
指尖微凉的触感抚过眼睑,萧衍心头一颤,反手稳稳攥住她纤细手腕,不肯松开分毫。
“往后,不许再一个人涉险。”
他嗓音低沉沙哑,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:“不许离开我视线半步。太后尚且以为你安然归去,若是知晓你被柳贵妃中途截害,必然自责痛心。此事暂且瞒下,不必惊扰太后。”
月光透过窗棂,温柔洒落,落在他英挺眉眼间。
他眼底有担忧、有后怕,还有一份深沉隐忍、难以言说的情愫。
沈昭宁静静望着他,心头微动,轻声试探:“殿下……你是在担心我?”
萧衍沉默不语,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。
掌心温热的力道传来,带着稳妥的占有与守护。沈昭宁脸颊微微发烫,轻轻挣了挣:“殿下,你弄疼我了。”
萧衍立刻松了力道,指尖却依旧牢牢扣着她的手,温柔笃定,不肯放开。
“睡吧。”他放缓声音,温柔至极,“我在。”
沈昭宁心头暖意融融,安心闭上双眼,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笑意。
窗台上,阿灯安静蜷卧,金绿色瞳仁映着温柔月色。
它抬眸看了眼床榻相依的二人,慢悠悠抬爪洗了洗脸,乖巧守在一旁,静静陪着满室温柔月色。
深宫风雨未歇,可这一刻,有人相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