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沉得像一口封死的井。
风擦过院墙枯枝,带出一声细响。
许清颜压低呼吸。
不是风声。
是人体落地的闷响,紧跟着一丝被死死咬住的抽气声,轻得几乎湮灭在夜色里,却没逃过她重生后淬过生死的听觉。
有人翻墙进来了。
而且——受了伤。
下一秒,一缕极淡却锐不可当的血腥味,穿透草木潮气,直直钻进她鼻腔。
是血。
还流得不少。
她身形未动,脊背已绷成一把待发的刀。指尖无声探进布包,再出来时,指间已夹着三枚细如毫发的银针。
不攻,可自保;不杀,可救命。
夜色里,她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,缓步朝墙角最浓的那片阴影走去。
三步。
她看清了。
墙根下缩着一道高大身影,肩宽腰窄,气势沉如山岳,即便狼狈跌坐,也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悍戾。深色作训服紧贴上身,左肩一大片深黑濡湿,血味正是从那里汹涌而出。
不是许清兰的人。
绝不是。
那些地痞流氓,身上只有猥琐和怯弱,没有这种——一言不合便敢同归于尽的死意。
就在她距他五步之时,男人骤然抬眼。
一双眸,黑得深不见底,亮得如寒刃出鞘。
重伤之下,依旧狼性毕露,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。
“谁?”
他声音沙哑低沉,像磨过砂砾,每一个字都带着压迫感,右手早已按在左肩伤口上,指缝渗血,肌肉紧绷,随时能暴起杀人。
许清颜站定。
不退,不避,不慌,不惧。
她迎上那双能吓退壮汉的冷厉眼眸,声音清冷却稳得惊人,一字一句,直戳要害:
“这是我的地方。你中了枪,血止不住,再耗十分钟,你必死在这里。”
没有质问,没有同情,没有多余情绪。
只说最狠的事实。
谢乘风瞳孔骤然一缩。
借着碎月光,他终于看清眼前的人。
一个太年轻、太漂亮的姑娘。布衣素裙,洗得发白,可站在那里,脊背笔直,眉眼清冷,镇定得不像人间之人。
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神。
他一身血污、深夜闯入、杀气满身,在她眼里,竟和一个寻常伤风感冒的病人,没有任何区别。
“不用你管。”谢乘风咬牙,撑着墙想站起,可左肩剧痛瞬间炸开,眩晕直冲头顶,他闷哼一声,重重跌回原地,冷汗瞬间浸透额发。
子弹还嵌在肉里,压迫血管,每动一下,都是在催命。
他不能去医院,身后追兵未远,他别无选择,也无处可去。
“你走不了。”
许清颜上前半步,目光落在他不断渗血的伤口,平静得近乎冷酷,“子弹卡得刁钻,刺破血管,你再强行移动,只会大出血而死。”
谢乘风浑身一震。
她一眼就看出是枪伤?
还看得如此精准?
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乡下少女能有的眼界。
“你是谁?”他沉声再问,戒备已升到极致。
“住在这里,会治病。”许清颜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,“你要死,别死在我院子里,给我惹麻烦。让我处理伤口,你活,我清净。”
不讲恩情,不谈善良,只谈利弊。
最直白,也最可信。
谢乘风盯着她看了三秒。
三秒定生死。
他别无选择。
最终,他紧绷的下颌线松了一丝,从齿间挤出一个字:
“好。”
许清颜不再多言,转身进屋。
油灯亮起,昏黄暖意铺满小屋。她端来清水,打开随身布包,一层层解开厚棉布——
一套被擦拭得寒光发亮的银针,整整齐齐排列眼前,瓷瓶、纱布、药棉一应俱全。
那是她的命,是她的医术,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谢乘风看到这套器具,眼底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震动。
不是乡下土法,是真正专业、严谨、甚至超出这个年代认知的医术配置。
许清颜蹲下身,语气平静无波:“衣服要剪开。”
谢乘风点头。
刺啦——
布料应声破开,狰狞枪伤彻底暴露。皮肉外翻,鲜血不断外涌,位置险之又险,换常人早已慌神。
许清颜眼神纹丝不动。
她先清血污,再消毒。药水入伤,剧痛炸开,谢乘风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,牙关紧咬到发白,却硬是一声不吭,半分未动。
许清颜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。
是个硬骨头。
她取一根粗针,在灯火上快速燎过,消毒完成。
“没有麻药。忍着。”
话音未落,她手腕一动,快得只剩一道银光。
银针精准入穴。
不过瞬息。
谢乘风瞳孔骤缩。
方才还撕心裂肺的剧痛,竟在一瞬间褪去大半,只剩下轻微麻木。
止痛?
一针止痛?
他从军多年,见过无数名医高手,从未见过如此神乎其技的针法!
不等他震惊完,许清颜已全神贯注,手持带钩银针,稳稳探入伤口。
她的手,稳得不像人类。
没有颤抖,没有迟疑,没有半分多余动作。
不过十数秒——
当啷。
一枚染血变形的弹头,被精准挑出,落在布片之上。
取弹,完成。
快,准,稳,狠。
一气呵成,行云流水。
谢乘风整个人僵在原地,心神震撼到无法言语。
无麻药,无器械,一双手,几根针,就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这哪里是普通乡野女子。
这是隐于世间的绝世神医!
许清颜撒上止血生肌药粉,纱布层层包扎,动作熟练利落,全程冷静淡然,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操作,不过是举手之劳。
她收拾好银针,把药瓶塞进他手里,语气平淡如常:“伤口别沾水,会发热,正常。明日此时自己换药。”
谢乘风握着那只还带着她指尖温度的瓷瓶,喉结滚动。
千言万语,最终只化作一句沉如金石的承诺:
“谢谢你。救了我一条命。”
许清颜擦去地面血污,头也没回,声音清冷疏离:“不必。我只是不想沾人命官司。”
她不图报恩,不贪人情,更不信空口承诺。
前世踏过地狱,她只信自己,只信手里的针,只信握得住的生路。
谢乘风看着她清瘦却笔直的背影,月光与灯光落在她身上,勾勒出一圈孤绝又坚韧的光晕。
他缓缓撑着墙壁站起。
即便重伤在身,一身狼狈,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,军人风骨,分毫未折。
他目光牢牢锁住她,声音低沉郑重,一字一句,如同立下生死契约:
“今日姑娘救我一命,此生,我欠你一条命。”
“今后你但有吩咐,上刀山,下火海,我万死不辞,请问姑娘如何称呼?”
“许清颜”
许清颜终于转过身。
清冷眸光落在他脸上,没有动容,没有欣喜,只有一片清醒淡然。
她淡淡开口,语气平静却力量十足:
“先活着离开这里。”
“活着,才能说欠不欠。”
夜色更深,残月破云,清辉洒满小院。
一池静水,偶有游鱼摆尾,细响轻微。
一个涅槃重生、冷面倾城的绝世医女。
一个深陷死局、铁血傲骨的神秘大佬。
两个各怀秘密、身处绝境的人,在1985年这个寂静无声的夜里,完成了一场足以改写彼此一生的相遇。
而他们都不知道。
今夜这一针相救,终将在不久之后,掀起席卷整个时代的惊涛骇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