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，山风渐起，江晚舟仍立在擂台中央。红绸披肩，暖意却未入心。掌声如潮水退去，四周重归寂静，只有断剑悬在腰间，铜环轻晃，发出细微声响。他低头看了看掌心，指节处裂开一道细口，血丝渗出，早已干涸。昨夜那道目光，依旧缠在脊背上，挥之不去。
他抬手将红绸取下，叠得整整齐齐，放入怀中。不是不敬，只是他知道，真正的重量从不在外物之上。脚步一动，踏下擂台，木阶在他脚下发出沉闷回响。演武场空了大半，执事弟子开始清理沙地，远处有长老低声交谈，目光偶尔扫来，意味不明。
他不想回营帐，也没去领宗门赏赐。沿着主峰东侧石阶缓步而上，晨雾未散，湿气扑面。山门高耸，青石门槛已被无数鞋底磨出凹痕。他站在门前，伸手按了按腰间断剑，确认它仍在原处，像确认自己还清醒。
就在此时，一阵清脆铃声自云中传来。
一架青竹飞舟破雾而下，停于山门前坪。舟身雕花繁复，垂着淡紫色纱幔，舟首立着一人，身穿浅绿长衫，袖口绣金线花枝，手中捧着一枚青玉简帖。那人落地后整了整衣冠，缓步上前，向江晚舟行了一礼。
“天衡剑宗江师兄，在下万花谷执事柳明河，奉谷主之命，特来相邀。”
江晚舟未动，只微微颔首。
柳明河神色恭敬，双手呈上玉简：“前次论道盛会因故中断，谷主深感遗憾。今闻江师兄于大比夺魁，枯荣剑意已初具气象，诚邀您再赴万花谷，共研草木真谛，切磋修行之道。”顿了顿，又道，“谷主亦言，季寒川师兄风姿卓绝，若能同往，更添盛况。”
江晚舟接过玉简，指尖触到一丝凉意。玉简封口贴着一朵干枯的紫鸢尾，那是万花谷独有的信标。他没有立刻打开，而是垂眸静立，脑海中浮现出第58章那个夜晚——闭关洞府外，风停叶不动，他调息时突觉背脊发凉，神识微震，枯荣剑意自发流转一圈，仿佛感应到了什么，却又抓不住踪迹。那股气息，极淡，极冷，似从极远之地飘来，方向……正是东南，与万花谷所在方位一致。
他握紧了玉简。
柳明河道：“此行不限时日，食宿由谷中供给。若您愿意，可入‘百药园’半日，任采一株千年灵植，以助修为稳固。”声音平和，无半分催促之意。
江晚舟抬眼，望向远处。
石阶尽头，一道身影正缓步而来。靛蓝锦袍，玉带束腰，手中折扇轻摇，正是季寒川。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，远远便拱手道：“阿舟，恭喜夺魁。”
江晚舟看着他走近，心中并无波澜，也无亲近。那一战之后，有些东西已经断了，哪怕对方笑得再真，他也知道，那不再是三年前雨夜中拍他肩膀的人。
季寒川走到近前，看了一眼柳明河，点头致意，随即转向江晚舟：“万花谷的邀请？我前日便收到了信笺，正想与你商议。”
江晚舟终于开口：“你打算去？”
“为何不去？”季寒川笑了笑，“论道交流，增长见闻，又有灵植可采，何乐不为？况且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温和，“我们虽已不是同台较技的对手，但同行一趟，也算弥补些遗憾。”
江晚舟沉默。
他知道季寒川说得体面，可越是体面的话，越让他警惕。他曾亲眼见过这人如何在擂台上收力三分，如何在败北后转身离去，连一眼都不肯多看。如今却主动提及同行，语气熟稔如旧，反倒显得刻意。
但他也需要机会。
枯荣剑意虽成，根基尚浅，若能在百药园中寻得一株契合的千年灵植，或可加快融合速度。更何况，那股神秘气息虽与万花谷有关，却未必是陷阱。或许是巧合，或许是他多疑。若因迟疑错失良机，才是真正的损失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简，终于点头：“好，我同去。”
季寒川眼中闪过一丝光亮，随即拍上他的肩头：“这才是我认识的阿舟，果断干脆。”动作自然，语气亲厚，仿佛过往种种从未发生。
江晚舟肩头微僵，未躲，也未回应。
柳明河见二人应允，面上露出喜色，当即取出两枚玉符，分别递予二人：“三日后辰时，飞舟将于此接引。届时请持符登舟，勿误时辰。”交代完毕，又行一礼，转身登舟而去。
飞舟升空，铃声渐远，最终隐入云雾。
山门前只剩两人。
季寒川收起折扇，轻轻敲了敲掌心，这是他惯常的小动作。江晚舟曾以为那是他在思索，如今却觉得，更像是某种计算的节奏。
“你准备何时动身？”季寒川问。
“依约便是。”江晚舟答。
“也好。”季寒川点头，“这几日你刚经历大战，需好好调养。我那边有些安神丹，回头让人送来。”
江晚舟看了他一眼：“不必了。”
季寒川一顿，随即笑道：“也是，你现在身份不同，什么丹药拿不到？是我多事了。”语气依旧温和，毫无芥蒂。
江晚舟未再言语，只将玉简收入袖中，手指在简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季寒川又站了片刻，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，便告辞离去。他走得很稳，步伐从容，折扇在手中缓缓转动。经过江晚舟身侧时，脚步未停，声音却低了几分：“这一路，终究还是得一起走。”
江晚舟未应。
直到那抹靛蓝身影转过回廊拐角，彻底消失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就在方才，季寒川转身那一瞬，他捕捉到了一丝异样——那人眼角微抽，瞳孔短暂失焦，仿佛神识被什么力量短暂抽离。那一刹那的笑容，凝固在脸上，像是被人强行画上去的。而当对方重新迈步时，唇角弧度竟与先前分毫不差，仿佛经过精密校准。
他心头一震。
枯荣剑意在体内悄然流转一圈，掌心微热，似有所警。
但他没有动，也没有喊住那人。只是默默将断剑系紧，确认它牢牢挂在腰间。
三日后出发，还来得及观察。
他转身，沿着回廊缓步前行。阳光斜照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青石地面上，像一道不肯愈合的裂痕。回廊尽头，他停下脚步，回头望了一眼季寒川离去的方向。
风穿过柱间，吹动檐角铜铃，叮当一声。
他收回视线，抬手摸了摸左眼。那里没有任何异样，皮肤平整，血脉正常。可他总觉得，有什么东西，正在暗处生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