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车在蜿蜒的山道上狂奔了整整两个小时,直到那轮诡异的血月被厚重的乌云彻底吞没,司机才缓缓踩下了刹车。
“陈爷,前面的路车进不去了。”雨衣男人指了指前方。
车灯劈开浓重的夜雾,照出一座孤零零的破败驿站。
这驿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,木质结构早已发黑腐朽,屋檐下挂着两盏随风摇曳的白纸灯笼,在风雨中忽明忽暗,像极了招魂的引路灯。
我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右腿,刚才撒了回魂散,虽然止住了尸毒蔓延,但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感却怎么也挥之不去。
“这是哪儿?”我推门下车,冷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。
“黑水镇的老驿站。”雨衣男人压低声音说道,“张老板交代过,过了黑水镇就是进山的必经之路。
但今晚这天气,山路塌方的风险太大,咱们得在这儿歇一晚。”
我抬头看了看那座透着死气的驿站,眉头紧锁。
干我们这行的,有个不成文的规矩:走夜路,宁宿荒坟,不宿古庙驿站。
因为驿站这种地方,南来北往的过客太多,三教九流混杂,最容易招惹不干不净的东西。
但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暴雨,我也知道没得选。
“走吧,进去讨碗热水喝。”我紧了紧身上的旧风衣,抓起工兵铲,率先朝驿站走去。
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一股混合着霉味、土腥味和劣质烟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驿站大堂里光线昏暗,只点着几根蜡烛。
角落里坐着两三个躲雨的客商,见我们进来,只是抬眼扫了一下,便又低下头去,神色麻木,仿佛对这种鬼天气早已习以为常。
柜台后面,一个驼背的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盹。
听到动静,他慢吞吞地抬起头,露出一张布满老年斑的脸,浑浊的眼珠子在我们身上转了一圈,最后死死盯住了我手中的工兵铲。
“住店?”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。
“三间房,要安静的。”我从兜里摸出几张钞票拍在桌上。
老头伸出枯树皮般的手,一把抓过钱,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残缺发黑的牙齿:“二楼最里面三间,不过客官,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动静,可千万别开门,也别往外看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心头一跳,下意识问道。
老头没回答,只是意味深长地指了指大堂正中央挂着的一幅画。
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那是一幅泛黄的水墨画,画面上是一座巍峨的大山,山脚下有一条蜿蜒的河流。
乍一看没什么稀奇,但仔细一瞧,我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气——那画里的河水,竟然是红色的,而且画中似乎有人在走动,那些细微的墨点,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个正在挣扎的人影。
“那是黑水河的旧景。”老头幽幽地说道,“五十年前发大水,淹死了不少人,那水啊,红了整整三天三夜……”
我没再接话,拿了钥匙转身上了楼。
二楼的走廊狭长而阴暗,脚下的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。
雨衣男人和哑巴司机跟在后面,谁也没说话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到了最里面的房间,我推门进去。
房间很简陋,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缺了腿的桌子。
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,冷风呼呼地往里灌。
“你们俩睡隔壁,有点动静随时叫我。”我吩咐道。
雨衣男人点了点头,带着哑巴司机退了出去,顺手关上了房门。
我坐在床边,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地图,借着昏暗的烛光仔细端详。
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红点,就是我们来时的乱葬岗,而第二个红点,赫然就在黑水镇的后山——黑水河源头。
“九井晦物……”我喃喃自语,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红点。
就在这时,我忽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。
“咚、咚、咚……”
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敲击墙壁,节奏很慢,却极有规律。
我猛地站起身,握紧工兵铲,贴在墙边仔细聆听。
声音确实是从隔壁传来的,那是雨衣男人和哑巴司机的房间。
难道出事了?
我屏住呼吸,正准备推门出去查看,敲击声却突然停了。
紧接着,我听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说话声,隔着薄薄的木板墙,断断续续地传进我的耳朵。
“……东西……在他身上……”是雨衣男人的声音,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贪婪。
“……别急……等……动手……”这是哑巴司机的声音?不对,哑巴怎么会说话?
我浑身一震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哑巴司机,竟然会说话!
“……张老板说了……只要拿到……那件晦物……咱们就能……”
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,但我已经明白了一切。
这两个人,根本不是什么张叔派来帮我的,他们是冲着那张地图和摸金符来的!
甚至,他们可能就是想要“晦物”的那帮人!
我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。
现在揭穿他们还不是时候,我得看看他们到底想玩什么花样。
我轻手轻脚地回到床边,假装已经睡下,但耳朵却始终竖着,警惕着隔壁的一举一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的雨越下越大,雷声轰鸣。
突然,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死寂。
“客官!客官!不好了!”
是楼下那个驼背老头的声音,听起来惊恐万分。
我猛地睁开眼,还没来得及反应,隔壁的房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雨衣男人和哑巴司机走了出来,脚步声急促地朝楼下跑去。
我抓起工兵铲,紧随其后。
楼下大堂里,驼背老头正瘫坐在地上,指着大门外,浑身发抖。
“鬼……鬼……河里的鬼爬上岸了!”
我冲到门口,借着闪电的光亮向外看去。
只见驿站外的那片空地上,不知何时积满了水。
浑浊的泥水中,竟然漂浮着无数张惨白的人脸!它们随着水流缓缓移动,每一张脸都睁着空洞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驿站的大门。
而在那群人脸的最前方,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人正缓缓从水中站起。
她的长发遮住了脸,手里提着一盏白色的灯笼,灯笼上写着两个血淋淋的大字——
“还债”。
“这……这是黑水河的新娘子!”驼背老头尖叫道,“五十年前淹死的那个新娘子!她回来索命了!”
我握紧工兵铲,冷冷地看着那个红衣女人。
这哪里是什么鬼魂索命,分明是有人在装神弄鬼!
就在这时,我感觉到口袋里一阵发烫。
伸手一摸,竟然是那枚摸金符。
它在发烫,而且烫得惊人,像是在预警着什么。
“都退后!”我大吼一声,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雨衣男人,大步跨出门槛,直面那个红衣女人。
“不管你是人是鬼,敢挡老子的路,就得付出代价!”
红衣女人缓缓抬起头,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,只有一张血盆大口,正对着我发出凄厉的尖笑。
“嘻嘻嘻……陈千业的孙子……你终于来了……”
听到“陈千业”三个字,我瞳孔猛地一缩。
这东西,认识我爷爷!
还没等我反应过来,红衣女人突然伸出双手,猛地朝我扑来!
我侧身一闪,工兵铲带着风声狠狠劈下!
“噗!”
铲刃砍进了女人的肩膀,却没有鲜血流出,反而喷出一股黑色的雾气。
那雾气带着剧毒,瞬间腐蚀了工兵铲的刃口。
“该死!”
我暗骂一声,正要后退,却感觉脚踝一紧。
低头一看,不知何时,无数只苍白的小手从泥水中伸出,死死抓住了我的双腿!
“陈爷!快用那个!”雨衣男人在后面大喊。
我回头一看,只见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布袋,正一脸焦急地看着我。
“什么东西?”我吼道。
“张老板给的!说是能对付这东西!”
我咬了咬牙,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。
我一把夺过布袋,打开一看,里面竟然是一堆灰白色的粉末,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。
“撒!”雨衣男人喊道。
我抓起一把粉末,狠狠朝那红衣女人撒去!
“啊——!”
粉末接触到红衣女人的瞬间,发出一阵剧烈的腐蚀声。
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整个人瞬间化作一滩黑水,融入了泥地之中。
那些抓住我脚踝的小手也瞬间消失不见。
雨,渐渐停了。
驿站外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。
我喘着粗气,看着手中剩下的粉末,心中疑云密布。
这粉末到底是什么?
张叔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?
还有,那个红衣女人为什么会知道我的身份?
“陈爷,没事吧?”雨衣男人走上前,一脸关切地问道。
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,将布袋扔回给他:“没事。收拾东西,天亮就出发。”
说完,我转身回了房间。
关上门的那一刻,我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今晚这一出,明显是有人不想让我去黑水河源头。
那个红衣女人,恐怕就是冲着地图来的。
而雨衣男人和哑巴司机,他们的身份也越发可疑。
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摸金符,它已经不再发烫,但那种冰冷的触感却让我清醒无比。
这趟浑水,比我想象的还要深。
“爷爷,你到底惹上了什么麻烦……”我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喃喃自语。
就在这时,我听到床底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。
“咯吱……咯吱……”
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在床底下啃食着木头。
我浑身僵硬,缓缓低下头,看向床底那片漆黑的阴影。
一双绿油油的眼睛,正躲在床底下,死死地盯着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