弱水的水墙如墨云压城,铺天盖地倾轧而来。
青龙手中龙渊剑寒光乍现,劈开一道,又涌出一道。他剑势虽快,但弱水借白龙潭的天地之力,生生不竭,层层叠叠,反而更加迅猛。灵力在经脉中轰然透支,刺痛如绞,握剑的手指早已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。
玄武的鹿角弓接连射出光矢,没入水墙深处,那绵软沉滞的黑水瞬间吞噬了所有灵力,连半点涟漪都没激起便彻底沉寂。玄武腰间的镇水铃急促作响,尖锐的音波撕裂长空,却对根植于潭底的弱水毫无办法。
一道厚重水墙骤然从侧面横压而至,势若奔雷。玄武身形微滞,避无可避,只能绝望地闭上了眼。
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青影猛地撞入她怀中。青龙根本来不及转身,只能反手死死扣住玄武的肩膀,将她整个人护在胸膛之下,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迎向那道水墙。
“噗——”弱水泼溅在青龙背上,贴身锦袍寸寸碎裂。触及黑水的皮肉随之消融,如被黑暗缓缓蚕食。青龙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,整个人剧烈一颤,却硬是咬碎了牙关,没让怀里的姑娘受到半分波及。
筋骨剧痛钻心,青龙再也支撑不住,重重单膝跪地,却依旧维持着护人的姿势。
“青龙哥哥!”玄武睁开眼,触目所及是他满是血污的后背,眼眶一热,泪珠落在青石之上。
青龙脊背绷得笔直,冷汗顺着额角滑落,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,声音沙哑却坚定:“别管我……射!”
玄武含泪敛去惧意,颤抖着将最后一支凝聚全身残余灵力的光矢搭上鹿角弓,拼尽余力射向弱水的手腕。银亮箭羽精准命中,死死钉在她莹白肌肤之上。
弱水垂眸淡淡扫了一眼那枚光刺,随即缓缓抬眼,望向泪眼婆娑的玄武,漆黑眸底无怒无嗔,唯余一片沉寂与漠然。她并未多言,只是轻轻抬手。
方才散去的黑水再次翻涌升腾,筑起的水墙比之前更高、更黑、更沉,裹挟着三千年淤积的寒凉戾气,压得天地骤然一滞。青龙灵力耗尽,背伤蔓延,浑身脱力,再难起身抵御。
远在西海镇守结界的白龙,骤然感应到白龙潭尘封三千年的封印剧烈松动,心底蛰伏的旧念轰然翻涌。他当即抛下西海诸务,日夜兼程,破空而来。苍茫天际间,一道凛冽白影瞬息而至,携西海万古寒冰之气,硬生生截断了漫天倾覆的厚重水墙。
一袭雪色云锦长袍,衣摆处以银线暗绣龙纹,随步态若隐若现。银发如瀑,身姿孤绝挺拔。腰间龙吟剑悄然出鞘半寸,凛冽寒光划破暗沉天幕。身后十二名黑甲龙卫凌空悬立,阵列森严,肃杀之气弥漫四野。
“住手。”
声线清冽低沉,音量不高,却如冰棱刺破沸水,瞬间镇住翻涌不息的黑水。漫天肆虐的水墙骤然僵在半空,再难动弹分毫。
弱水怔怔望着眼前阔别三千年的身影,眼底翻涌的疯狂戾气,一点点褪去,终沉淀成一潭毫无波澜的死水,藏着数不尽的孤寂与执念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轻声呢喃,语气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仿佛等的不过是一场寻常归期,而非三千年孤寂囚笼。
白龙眸光微动,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移开,望向她身后翻涌的暗沉黑水,语调虽冷,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决绝:“收手吧,弱水。”
“三千年。”弱水仿若未闻,足尖踏过翻涌黑水,一步步缓缓向他走近,每一步都似踩着漫长岁月的孤寂,“你让我在这方寸潭底,等了整整三千年。如今我不过是想出来看看这天地,你也要拦我吗?”
白龙握剑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沉寂良久,他终于抬眼看向她,眼底不再是刺骨的漠然,而是一片深沉的无奈:“那是你罪有应得,也是……我唯一的办法。”
弱水忽而低笑出声,笑意苍凉酸涩,眼眶顷刻泛红。她猛地抬手,漫天悬立的厚重水墙瞬间碎裂,化作无数锋利刺骨的水刃,寒光森森。然而这些足以毁天灭地的利刃,未分毫指向身前的白龙,反而尽数调转方向,密密麻麻绞向她自己。
“那你今日赶来,是专程来杀我的吗?”她看着他,眼中没有恨,只有无尽的悲凉。
白龙瞳孔骤缩,身影骤然虚化,瞬息掠至她身前。龙吟剑彻底出鞘,清越悠长的剑鸣响彻天地。他未动剑气震碎漫天水刃,反以身为盾,决然撞向这片夺命水幕。
利刃入肉之声清脆刺耳,声声揪心。漫天水刃尽数散去,白龙稳稳立于弱水身前,雪色衣袍之上,一朵朵血色花痕次第绽开,触目惊心。他全然未躲,任由无数水刃在脊背、肩头划下深浅交错的伤口,任寒凉血水浸透衣袍。
弱水僵在原地,伸出的手微微颤抖,欲触碰他胸口温热血迹,弥补三千年遗憾,却又怕惊扰这迟来的相见,终究迟迟不敢落下。
下一瞬,白龙提剑向前,一剑精准刺穿了弱水的心口。
弱水不闪不避,甚至迎着冰冷剑锋,轻轻往前送了半步,任由剑尖彻底贯穿躯体。猩红鲜血汩汩涌出,瞬间染红了她素色衣袍。她垂眸望着胸口穿透的利剑,再缓缓抬眼,凝望眼前眉目清冷的白衣神君,眼底满是释然。
“你终于动手了。”弱水轻声道,声音里竟带着一丝解脱的温柔。
白龙持剑的手腕剧烈颤抖,眼眶微红,心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剧痛,却死死攥紧剑柄,未曾松开分毫。
“三千年前,你就该杀我。”弱水的声音轻若风中残絮,微弱却清晰,“可你没有。你废我修为,封我于白龙潭,亲口说过会回来寻我。我便守着这句承诺,等了你整整三千年。如今……我不等了。”
白龙唇瓣紧抿,默然无言,千般情绪皆压在眼底,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弱水缓缓抬手,轻轻握住他持剑的手腕。她并非想要掰开剑柄求生,只是贪恋这迟来的触碰,攥得轻柔又珍重。
“我不后悔。”她望着他,眼底澄澈坦荡,无半分怨怼,“困于潭底三千年,只为等你,我从未后悔。只是苦了你,还要亲手送我这一程。”
白龙垂眸凝望着她澄澈眼眸,素来冰封无波的眼眶,终究悄然泛红,藏不住隐忍多年的酸涩与痛楚。
“是我……负了你。”他嗓音微哑,道出一句压抑三千年的低语。
弱水闻言,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恬淡的笑意。她的身躯自脚尖始,渐渐变得透明,化作点点莹白光点缓缓飘落。此非消散湮灭,而是本源归墟——她天生依托白龙潭而生,脱离潭水太久,水域秩序已然紊乱,身死魂归,是她唯一的宿命。
“别说这种话。”弱水轻轻摇了摇头,身形愈发朦胧。她顿了顿,目光掠过他的白发,“能死在你手里,总好过老死在潭底。你的头发,白了许多。”
白龙喉结微微滚动,终究没有接话。
“忘了我吧,好好活着。”弱水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我该走了。”
白龙缓缓松开了紧握剑柄的手。
弱水的身形愈淡、愈朦胧,终化作一道柔和白光,轻轻沉入平静的白龙潭底。潭面轻漾一圈细碎涟漪,转瞬之后,便复归亘古平静,仿佛方才那场爱恨纠葛、三千年执念,从未发生过。
白龙静立水面,银发随风轻拂,目光沉沉落向幽深潭底,一语不发,纹丝不动。十二名龙卫严守阵列,屏息静立,无人敢破此死寂。岸边青龙依旧半跪在地,默默望着自家四弟孤绝落寞的背影,满心酸涩难言。玄武紧紧依偎着青龙手臂,脸上泪痕未干,眸底满是懵懂的怅然。
肆虐翻涌的潭水彻底退去,岸边残留血迹依旧刺眼,只是黑水再无上涨分毫,天地间戾气尽数消散。
白龙缓步踏上江岸,行至青龙身前缓缓蹲身,目光落在他后背仍在微微消融的伤口上,神色微动。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玉瓷瓶,倾倒出温润药粉,细细敷在青龙狰狞创口之上。药性触碰伤处,青龙忍不住闷哼一声,却始终安分未动。
“四弟。”青龙低声开口。
“嗯。”白龙淡淡应下,语调依旧微凉,却褪去了方才的刺骨冷意,多了几分疲惫。
“她……真的死了吗?”
白龙没有作答,只是静静凝望着波澜不惊的潭面,眼底藏着无人看透的深沉。
玄武轻轻拽住青龙衣袖,声音软糯轻柔,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:“白龙哥哥,她……以后还会再出来吗?”
白龙沉默许久,风拂过他雪白长发,吹散了衣上残余血色。良久,他才轻声开口,语气笃定,带着尘埃落定的释然与怅然:“不会了。”
白龙站起身,看着青龙。
“二哥,西海那边还有事,我先走了。”
青龙看着他,点了点头,欲言又止,最终只化作一句:“去吧,保重。”
白龙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过身,带着十二名龙卫,飞走了。龙卫长的黑甲在暮色中一闪,消失在云层里。白龙始终没有回头。只是云层合拢前的一瞬,有一片被血浸透的衣角,在风里轻轻晃了晃。
青龙跪在岸上,看着四弟的背影越来越远。玄武扶着青龙的胳膊,轻声问:“青龙哥哥,白龙哥哥还会回来吗?”
青龙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天空,看了很久。
风过江岸,岁岁无声。白龙潭的水面平静如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