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宁决意夜探宫中藏书阁。
并非她急躁难耐，而是时局步步紧逼，容不得半分拖延。
柳相虽有折损，看似失势，可柳家扎根朝堂数十年，势力盘根错节，宫内柳贵妃更是虎视眈眈、暗中布局。皇帝心思深沉，冷眼俯瞰朝野，将所有人的动作尽收眼底。
如今她每走一步，皆是如履薄冰。
可有些路，再险也得走；有些冤屈，再难也得雪。
顾家满门蒙冤，母亲含恨而终，这笔血海深仇，她必须亲手清算。
沈昭宁合起手中账册，眸光沉静，语气笃定：“平安，明日夜里，随我进宫。”
平安心头一紧，当即会意：“小姐，是藏书阁的事？”
“嗯。”沈昭宁缓缓起身，眼底藏着蛰伏已久的锋芒，“顾家老宅的钥匙、裴家送来的书目，线索已然齐全。只差最后一步，不能再等。”
平安迟疑一瞬，低声询问：“要不要告知靖王殿下，让殿下派人接应？”
“不必。”沈昭宁缓步走到窗前，夜色浸窗，清冷如水，“他朝堂掣肘诸多，麻烦已然够多。此事隐秘，我们自行办妥，不必拖累旁人你可安排好了？”
“一切打点妥当！”
窗台上，阿灯静静蹲坐，金绿色的瞳仁盛着细碎月光，通透又灵动。
沈昭宁抬手轻抚它柔软的背毛，轻声叮嘱：“明日夜里，你也随我一同去。”
阿灯轻轻“喵”了一声，尾尖轻扫她的指尖，温顺应答。
翌日入夜，月隐星沉，夜色浓稠如墨，正是潜行的最好时机。
沈昭宁换了一身深玄色劲装，利落束起长发，脸上覆着轻薄黑巾，只露出一双清冷锐利的眼眸。平安一身黑衣，腰间暗藏短刃，气息沉凝，时刻戒备。
阿灯轻巧栖在沈昭宁肩头，敛尽声响，唯有一双金绿眼眸，在沉沉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幽光。
主仆二人一猫，悄无声息从听竹轩后门潜出，沿宫墙阴影处的暗巷潜行，避开巡夜人手，一路绕至皇宫侧墙僻静处。
沈昭宁手握太后所赐通行玉牌，此物可畅行宫中各处，唯独深夜入宫，依旧需极致谨慎，避人耳目。
平安身手利落，率先足尖一点，翻身跃上高墙，伏在檐角快速扫视四方，确认周遭无巡卫、无暗哨，立刻俯身低唤：“无人，速来。”
沈昭宁借力墙根凸起的青石，搭住平安伸来的手，轻盈借力，悄无声息翻入宫墙，落地轻缓，未起半分声响。
深宫最深处，藏书阁孤然矗立。灰瓦沉敛，红墙肃穆，层层楼阁隐在浓黑夜色之中，寂静得令人心惧。
平安早已摸清宫中巡查规律，藏书阁守卫森严，唯有子时换岗，会留有一炷香的短暂空档，是唯一可趁之机。
二人屏息隐在树影暗处，待两队侍卫交错离场、脚步声彻底远去，方才弯腰疾步上前，落至藏书阁门前。
沈昭宁从袖中取出那枚藏自猫窝的顾家铜钥匙，对准锁孔轻轻一旋。
细微的“咔哒”一声，沉重的阁门应声而开。
二人迅速闪身入内，反手轻合门扇，隔绝了外界夜色。
阁内幽暗深邃，唯有高处小窗漏进几缕稀薄月色，勉强照亮成片林立的书架。层层木架纵横排布，宛如寂静幽深的林木，压抑又静谧。
阿灯自沈昭宁肩头轻巧跃落，四爪落地无声。它微微压低身子，双耳笔直竖起，鼻尖轻轻翕动，机敏探查周遭气息，辨明前路无碍。
“阿灯，带路。”沈昭宁低声轻语。
小猫似能通晓人意，抬步朝着通往三层的楼梯走去，步伐轻盈笃定，熟稔至极。
二人紧随其后，逐层上行，安稳抵达藏书阁第三层。
与下层琳琅满目的古籍书架不同，三层乃是皇家密档藏处，无半分杂书，只有一排排厚重冰冷的铁皮立柜，整齐排列，死气沉沉，宛若封存旧事的石棺，隔绝了所有风月。
阿灯径直走到东侧第七只铁皮柜前，停下脚步，抬起小爪子，轻轻拍了拍柜门正中。
沈昭宁蹲身凝望，取出顾家铜钥匙，对准柜门锁孔插入。
可钥匙纹丝不动，牢牢卡住，无法旋开。
平安心头一紧，压低声音：“小姐，莫非钥匙不对？或是书目有误？”
沈昭宁并未慌乱，抬手拔出钥匙细细端详。
钥身镌刻清晰“顾”字，与锁孔内侧隐刻的顾氏徽记分毫不差，绝非钥匙出错。
她瞬间了然。
顾氏心思缜密，深知密档贵重，特意设了反锁机关。寻常开锁方式，只会死死卡死锁芯，根本无法开启。
沈昭宁屏息，将铜钥匙倒置，再次稳稳插入锁孔，指尖轻转。
清脆的“咔哒”声响起，机关松动，铁柜锁具应声而开。
柜门缓缓推开，内里并无堆积的宫廷密档，只静静摆放着一只密封严实的老铁盒。
沈昭宁伸手取出铁盒，轻轻掀开盒盖。
盒内整齐叠放着一叠泛黄陈旧的信笺，最上方平铺着一卷质感贵重的明黄绢帛。
她指尖微颤，取出绢帛缓缓展开。
其上是母亲顾氏独一无二的蝇头小楷，字迹清丽却字字沉重，力透纸背，藏着当年惊天秘事：
“先帝暴毙，无疾无症，实为毒弑。柳嵩与柳贵妃私通谋逆，以缓性阴毒掺入御膳，日积月累，蚕食龙体。历时三月，先帝精气耗尽，骤然崩逝。
朝野被瞒，世人不知。臣妾亲历端倪，冒死暗录真相，封藏宫中，留待顾氏后人，来日清算奸佞，昭雪沉冤。”
一字一句，皆是血泪。
多年疑惑、数年隐忍、步步探寻，今日终于得见真相全貌。积压在心头多年的沉郁与悲愤骤然翻涌，沈昭宁指尖抑制不住地轻颤。
这些年顾家背负谋逆污名，满门凋零，母亲含冤离世，原来一切的根源，皆在柳家滔天逆谋。
“小姐，有人巡查过来了！”
平安骤然压低的警示声自身后响起，紧绷急促。
阁外由远及近，传来清晰的巡夜脚步声，夹杂着侍卫闲谈之声。
“今夜风紧，速速巡查完毕，早些离场。”
“藏书阁三层向来无人敢来，不会有异动，快走，喝酒去。”
沈昭宁瞬间回神，即刻将信笺、绢帛尽数揣入贴身衣襟，合上铁盒放回原位，推合柜门归为原状。
二人一猫极致默契，身形一闪，迅速隐入层层铁柜的阴影死角，屏息敛气，分毫不敢动弹。
脚步声在阁内二层短暂回荡，片刻后渐渐远去，彻底消散在夜色之中。
确认周遭安全，二人才悄然撤出藏书阁，一路谨慎潜行，顺着原路出宫，消失在沉沉暗夜。
赶回听竹轩时，天边已然泛起浅浅鱼肚白，长夜将尽。
烛火摇曳，映着桌案上摊开的信笺与绢帛，字字血泪，历历在目。
平安立在一旁，看着这些铁证，声音依旧带着余颤：“小姐，有了这些亲笔证据，顾家的冤案，总该能彻底翻过来了吧？”
沈昭宁垂眸轻抚泛黄绢帛，眸光沉静，却带着一丝审慎的清醒：“不够。”
她抬眸，缓缓道：“这些是书证、物证，足以证明柳家弑君谋逆，却还差最关键的一环——人证。”
“先帝贴身奉茶太监小福子，是当年御膳经手之人，亲眼见证投毒始末。唯有他活着出面指证，物证方才完整，铁案才能钉死，柳家无从辩驳。”
平安恍然，又面露忧色：“那我们如今该如何？”
“等。”
沈昭宁起身望向微亮的天色，眼底是极致的隐忍与笃定：“靖王已然全力追查小福子下落。我们只需静待时机，在柳家灭口之前，寻得人证，万事方成。”
窗台上，阿灯慵懒蜷卧，金绿色瞳仁映着初晨微光，温顺安静。
沈昭宁俯身轻抚小猫软毛，轻声呢喃：“阿灯，快了。所有冤屈，很快便能昭雪。”
阿灯蹭了蹭她的掌心，发出细碎温顺的呼噜声，似在慰藉，亦在笃定相伴。
……
书房之内，萧衍正批阅文书，陆鸣快步入内，神色凝重：“殿下，昨夜沈姑娘夜探宫中藏书阁，已然取走关键秘证。”
萧衍执笔者微顿，抬眸沉声发问：“拿到了？”
“是。”陆鸣点头，“是当年顾夫人亲笔记载的、柳相与柳贵妃弑君谋逆的铁证。沈姑娘步步先机，竟比我们查得更快更准。”
萧衍沉默片刻，眸底掠过一丝赞赏与深思，缓缓出声：“她素来沉稳通透，远比旁人沉得住气。”
“殿下，小福子那边……”
“再加人手，全力追查。”萧衍骤然起身，目光锐利，“柳家知晓秘证流出，必定狗急跳墙，会第一时间灭口小福子。我们必须抢在柳逆之前，救人夺证。”
陆鸣领命，即刻转身退下安排部署。
萧衍立在窗前，望着晴空天光，心底了然。
沈昭宁手握铁证却隐忍不发，不急着造势、不急着曝光，只静静等候人证。
此等心性城府，远超寻常闺阁女子。
而此刻的听竹轩中，烛火未熄。
沈昭宁静坐桌前，望着案上账册与秘证，指尖轻轻摩挲纸面。
桌角，阿灯静静伏卧，瞳光明亮。
她轻声低语，似在自问，又似在与小猫闲谈：“小福子，你一定还活着，对不对？”
阿灯轻轻“喵”了一声，软糯应答。
沈昭宁眸底泛起微光，语气愈发坚定：“柳家迟迟不敢了结你，便是因为从你口中撬不出秘密，又不敢彻底断了唯一线索。你活着，便是我们翻盘最后的希望。”
月色褪去，晨光渐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