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会写一封很长的、字写得很难看的信,只是因为有些话,想说给她一个听的人。
林知夏,谢谢你来了。
在我还不认识你的时候,在你还不知道我的时候,在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,你就已经在来的路上了。
我等到了。
沈识檐
2月28日“
林知夏把这封信读了三遍。
第一遍,眼泪模糊了视线,很多字看不清,她用手背擦了又擦,擦到最后眼睛又红又肿。第二遍,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读到“我紧张得粥都喝不下去了”的时候,她笑了,笑到眼泪又掉了下来。第三遍,她把信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,想象他坐在宿舍的书桌前,低着头,一笔一划地写这封信的样子。他的台灯大概是暖黄色的,他的桌上大概摊着那本没改完的论文,小九大概在窗台上垂着长长的藤蔓,他大概写了很久,写了又划掉,划掉了又重写,最后只留下了这些字。
她拿起手机,给沈识檐发了一条消息。
只有三个字。
“我收到了。”
对面过了大概半分钟才回。不是文字,不是语音,是一张照片。
是他的手。那只手的手背上,有几点黑色的墨渍,像是钢笔漏水了,他没来得及擦。手下面压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几个字,被他的手遮住了一半,只能看到最后两个字——“收到”。
完整的应该是——“我收到了。”
他是在用他写那封信的那支笔,在写着那封信的那张纸上,写下了她的消息。
林知夏看着这张照片,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距离都是假的。六百公里是假的,二十天寒假是假的,图书馆桌上那十厘米是假的。真的只有一件事:他想让她知道的事情,她永远都会知道。她想知道他的事情,他永远都会让她知道。
她把那封信折好,放回信封里,和那些照片一起收进了那个刻着“识檐”二字的木盒子。盒子放在枕头旁边,和她寒假带回来的那些照片放在一起,和图书馆那把钥匙放在一起,和所有关于他的东西放在一起。
她的枕头旁边,有一个角落,堆满了沈识檐。
她想,这个角落大概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。因为不管外面刮风下雨、天翻地覆,只要她的头枕在这个枕头上,她的脸朝着这个角落,她就可以安心地闭上眼睛。因为他在。他就在那个木盒子里,在那封信里,在那些照片里,在每一个字里,在她心脏最柔软的那个角落里。
一直都在。
从9月7日的第一张照片开始。
从“始”字开始。
从“仅林知夏可见”开始。
从“你终于来了”开始。
她闭上眼睛,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首歌。不是《贝加尔湖畔》,是另一首,一首没有名字的歌,只有旋律,像风吹过梧桐树的声音,像钢笔落在纸上的声音,像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耳边轻声说——“我等到了。”
等到了。
她弯起嘴角,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了一句:我也是。
我也等到了。
梧桐叶落时(十一)
三月的第二个周末,天气忽然暖了起来。
前一天还穿着薄羽绒服,第二天走在校园里就只剩一件卫衣了。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,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,梧桐树的芽苞比上周又大了一圈,有些已经迫不及待地绽开了一点嫩绿色的尖儿,像是有什么东西急着要从里面出来。
林知夏在宿舍里换了两件衣服,对着镜子看了半天,最后穿了一件奶白色的薄毛衣——不是寒假那件,是新的,领口稍微大了一点,露出一小截锁骨。她把头发散下来,对着镜子看了两秒,又扎起来,又散下来,最后决定半扎。
赵枝从上铺探出头来,看了一眼,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。
“去见谁?”
“图书馆。”
“你平时去图书馆,换三件衣服?还试了两个发型?”
林知夏假装没听见,拿起帆布包,把钥匙、手机、学生证一样一样地塞进去,动作刻意地慢,好像在做一件很日常的、不需要任何准备的事情。
“你涂口红了。”赵枝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。
林知夏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确实涂了。很淡的,豆沙色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她本来以为赵枝不会发现的,但赵枝的眼睛比她想象的要尖,或者说是她的心虚比她想象的要明显。
“风吹的。”她说完这句话,觉得自己简直不可救药。风吹的能吹出口红色?她怎么不说太阳晒的?
赵枝没有拆穿她。但林知夏关门的时候,听到宿舍里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、拉长了尾音的“哦——”。
图书馆四楼,靠窗的位置。沈识檐已经在了。
他坐在她对面,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参考文献,保温杯放在右手边,钢笔夹在笔记本中间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,领口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边缘,头发比寒假长了一点,额前那撮翘着的头发今天格外翘,像是刚从枕头里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按下去。
林知夏坐下来,从包里掏出书、笔记本、笔袋,一样一样地摆好。做这些事情的时候,她没有看他,但她的余光一直在看他——他在低头写字,钢笔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那声音均匀而稳定,像一个人平稳的呼吸。
她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他感觉到了,抬起眼看她。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,谁都没有躲开。
她今天有点不一样,沈识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大概两秒钟,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。
“你涂口红了。”他说。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林知夏的脸腾地红了。她以为他不会注意到的。他是那种连自己穿什么颜色袜子都不太在意的男生,他怎么会注意到她涂了豆沙色的口红?她甚至特意选了最淡的颜色,就是为了看起来像是没涂。
但他在意。
他在意她的一切细节。从她书拿倒了到她的围巾给了雪人,从她吃糖醋排骨会舔嘴唇到她的荨麻疹怎么处理,从她百天照的笑容到她今天涂了豆沙色的口红。
他全都在意。
林知夏垂下眼睛,假装翻书,声音从书页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:“你眼睛倒是尖。”
沈识檐没有说话。她低着头,听到他那边传来钢笔帽拧开又拧上的声音,然后是他的椅子微微挪动的声音,然后是安静。她抬起头,发现他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了她旁边。
他弯下腰,凑近了一点,近到她能看清他毛衣领口的纹理,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——和寒假一样的味道,和她在他宿舍门口闻到的一样的味道,和她在火车站出口处闻到的一样的味道。
他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。
“这里,”他说,“有点晕开了。”
林知夏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。她的嘴唇晕开了?什么时候晕开的?她出门前明明对着镜子检查过的,难道是在路上抿嘴唇的时候抿开的?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擦,手指刚碰到嘴唇,就被他的手握住了。
“别擦,”他说,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。
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,近在咫尺的眼睛。那里面倒映着她的脸,小小的,完整的,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害羞,不是紧张,不是不知所措,而是一种更接近于“准备好了”的神情。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,在她还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,在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,她的身体就已经在等着这一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