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散场后天色已经全黑,陈小麦送走最后一拨村民,独自回到院子里。月光如水,照得地上的酒渍闪闪发亮。他站在槐树下发了会儿呆,突然想起白天算的那笔账还没完。
进屋点上油灯,他把桌上的账本翻开。药材这一季的收成刨去肥料、人工、运费,每户能分两千多块钱。比种玉米强,但也没强多少。
“深加工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手指无意识地在账本上划拉着。如果能把药材切片、烘干再卖,价格能翻一倍不止。可建加工厂需要的钱,他算都不敢算。
院门被推开,郑德厚背着手走进来。
“还没睡?”老支书四下看了看,目光落在账本上,“又在合计啥?”
“郑叔,”陈小麦给他搬了个凳子,“您说,咱们能不能搞个加工厂啥的?就在村里,把药材加工一下再卖。”
郑德厚坐下,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:“想法不错。问题是钱从哪儿来?”
陈小麦苦笑:“俺算了,至少得投十几万。合作社现在哪儿拿得出这么多?”
“这件事急不得。”郑德厚点燃烟袋,深深吸了一口,“得一步一步来。这样吧,明天你去镇上问问,看看有没有什么政策支持。现在的政府,对农村产业这块儿挺重视的。”
“政策?”陈小麦愣了一下,“啥政策?”
“俺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,”郑德厚站起身,“你去了问问不就知道了?镇上不行就去县里,现在鼓励年轻人回乡创业,政策应该不少。”
第二天一早,陈小麦坐上了去镇上的第一班公交车。
镇农业办公室的人不多,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接待了他。
“农村产业发展扶持政策?”姑娘想了想,“有是有,不过需要一定的规模和资质。你们村合作社现在有多少亩?”
“十亩。”
“十亩啊……”姑娘皱了皱眉,“县里的低息贷款政策要求至少五十亩起步,还得有正规的营业执照和财务报表。你们这个……可能还不够格。”
陈小麦心里一沉,但还是问道:“那有没有别的办法?比如先从小规模做起有啥支持?”
姑娘翻了翻文件:“小额信贷可以考虑,但额度不高,最多五万。还有一个就是参加县里的创业培训,结业后可以申请创业扶持资金,不过那个竞争比较激烈。”
“五万……”陈小麦算了算,五万够买一台简单的烘干机,但要建加工厂远远不够。
从镇上出来,他站在街道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,心里有点发闷。政策有,但门槛够不上。路似乎堵住了。
正想着,手机响了。是赵守田。
“小陈,你在哪儿呢?大伙儿都在村委会等你呢。”
“啥事儿?”
“没啥大事,就是想问问你下一步咋安排。合作社接下来咋干,大伙儿心里没底,想听听你的想法。”
陈小麦看了看天色:“俺在镇上呢,马上回去。”
挂了电话,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阳光照在脸上,暖烘烘的。远处田野里,绿油油的麦苗在风中轻轻摆动。他突然想起刚回村那会儿,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。现在居然在考虑建加工厂了。
变化真是快。
回到村里,还没进村委会大门,就听见里面吵吵。赵守田、刘二狗、吴桂芳,还有几个合作社的成员,七八个人围坐在圆桌旁,桌上摆着茶水和瓜子。
“小陈回来了!”赵守田站起来,“快说说,镇上咋说的?”
陈小麦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。屋里安静下来,众人的脸色都有点失望。
“那咋整?”刘二狗抓抓头,“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,难道还回去种玉米?”
“先别急,”吴桂芳说,“小陈不是说了嘛,可以先从小处着手。五万块钱虽然不多,但买台烘干机啥的够了。”
“烘干机能干啥?”赵守田哼了一声,“就那么点东西,还不够折腾的。”
“那你说咋整?”吴桂芳怼回去,“你就知道泼冷水!”
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,陈小麦赶紧摆摆手:“赵叔说得也有道理。五万确实不够建厂,但俺想过了,可以先试试水。比如咱们几家合伙,自己买设备自己加工,能做多少做多少。等做起来了,再想办法扩大规模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”郑德厚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,背着手站在门口,“先自己干?”
“嗯,”陈小麦点点头,“俺查过资料了,小型的烘干设备几万块就能买。咱们几家凑一凑,先把第一批药材加工一下试试。看看到底能不能多卖钱。”
屋里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赵守田想了想:“这事儿靠谱是靠谱,就是得商量好分成。要不然干好了还好,干不好该闹矛盾了。”
“这个好说,”陈小麦说,“咱们写个协议,按投入比例分成。谁出多少钱、谁出多少力,都写清楚。大伙儿觉得咋样?”
众人对视了一会儿,纷纷点头。刘二狗第一个表态:“俺同意!总比干等着强。”
吴桂芳也点头:“那就试试呗,反正现在也这样了。”
赵守田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送走众人,天已经擦黑。陈小麦站在村委会门口,看着远处的山一点点被夜色吞没。路边的野花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
他突然觉得,虽然前路还有很多问题,但至少现在,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。有人愿意跟着他干,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可。
手机又响了。是周小兰。
“你在哪儿呢?吃饭了没?”
“刚忙完,正往回走呢。”
“那快点回来,俺给你留了饭。吃完有好事跟你说。”
“啥好事?”
“先回来再说。”
挂了电话,陈小麦笑了笑。大步往家走去。月光下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田野里,仿佛要延伸到看不见的未来。
但他不再害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