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统领再来,是三日后的黄昏。
天闷得像口蒸锅,蝉鸣声嘶力竭,像谁在远处哭丧。苏清鸢坐在庵堂门槛上,啃着周野从山下偷摸带上来的野桃,汁水溅了满手。
"甜不?"周野蹲在旁边,胳膊上缠着布条,是那晚挡刀留下的伤。
"酸,"苏清鸢皱着脸,"你这眼光,挑枣树行,挑桃……"
她没说完,忽然顿住。
山门处传来脚步声,沉,稳,像秤砣砸在地上。她抬头,看见陈统领领着一队人,抬着口黑漆棺材,慢悠悠往这边挪。
棺材。
苏清鸢手里的桃"啪"地掉在地上。
"苏姑娘,"陈统领拱手,脸上没表情,像块风干的面饼,"皇上……送东西来了。"
"什么东西?"
陈统领侧身,露出后头的棺材。
黑漆,描金,棺头上刻着个"柳"字,却被刀划了几道,像道疤。
"柳贵妃,"他声音轻下去,"白绫赐死,今日……今日咽的气。皇上让臣送来,说……说交给您处置。"
苏清鸢僵在原地。
交给……她处置?
皇上什么意思?愧疚?补偿?还是……还是把这烫手山芋扔给她,看她敢不敢烧、敢不敢埋、敢不敢……
"打开,"她声音发紧。
陈统领一愣:"苏姑娘,这……"
"打开,"她重复一遍,声音平静,"我要瞧瞧,她死……死得安不安详。"
陈统领挥手,两个兵士上前,撬开棺盖。
"吱呀"一声,像谁在呻吟。
柳贵妃躺在里头,一身素白,头发散着,脸上的妆花了,胭脂混着泪,像幅揉烂的画。白绫勒的印子,从颈间绕到耳后,紫红紫红的,像条蜈蚣。
她手里攥着块玉佩。
苏清鸢瞳孔骤缩。
那玉佩……跟她那块一模一样,跟她给梅姨那块也一模一样。崔家的信物,成双成对,她娘留了一块,梅姨收了一块,怎么……怎么柳贵妃手里还有一块?
"这玉佩……"她声音发颤。
"从柳贵妃寝宫搜出来的,"陈统领答,"藏在暗格里,跟……跟些信件放在一起。皇上让臣一并送来,说……说您看了,就明白了。"
苏清鸢伸手,将玉佩从柳贵妃手里抠出来。
冰凉。
死人攥过的,像块冰,冻得人指尖发麻。
她翻过来,背面刻着字,不是"崔",是……是"柳"。
柳?
"假的,"梅姨的声音从后头传来,沙哑,发颤,"这是假的。崔家的玉佩,背面刻'崔',正面刻'清河'。这块……这块是仿的,柳贵妃……她仿了崔家的玉佩……"
苏清鸢猛地抬头:"仿的?她仿这个做什么?"
梅姨没答。
她走到棺材前,低头看着柳贵妃的脸,忽然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。
"柳嫔……柳贵妃……"她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"你到死……到死都要攥着崔家的东西。你以为……你以为仿了玉佩,就能……就能变成崔家的人?就能……就能让皇上……"
她顿住,忽然伸手,将柳贵妃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,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"你错了,"她声音轻下去,"皇上宠你,不是因为你像崔姑娘。是因为……因为你不像。你贱,你媚,你……你会爬床。崔姑娘不会,所以她……她死了。你活着,可你……你也死了。"
苏清鸢攥着玉佩,忽然觉得恶心。
像吞了只苍蝇,在胃里扑腾,吐不出来,咽不下去。
柳贵妃仿了玉佩,藏在暗格里,像藏着什么宝贝。她这辈子,都在跟崔氏比,比才情,比样貌,比……比皇上那点愧疚。
可她不知道,皇上愧疚的不是崔氏的死,是崔氏的"不怨"。
不怨,才是最狠的刀。
"陈统领,"苏清鸢将玉佩扔回棺材,声音平静,"回去告诉皇上,人我收了,但不埋。烧,烧成灰,撒……"
她顿了顿,忽然笑了:
"撒到崔家祖坟前,给我娘……当肥料。"
陈统领脸一绿。
烧?
赐死的贵妃,要烧?还要撒到人家祖坟前?
"苏姑娘,这……这不合规矩……"
"规矩?"苏清鸢转头看他,目光清明,"规矩是皇上定的,皇上让我处置,我就按我的规矩。陈统领,您……您有意见?"
陈统领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瘦骨伶仃的姑娘,忽然觉得,皇上让他送棺材来,不是补偿,是……是试探。试探这丫头,到底狠到什么地步。
"没意见,"他低头,"臣……臣回去复命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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棺材烧了。
在白云寺后山的空地上,苏清鸢亲自点的火。柴火堆得高,桐油泼得足,火苗"轰"地窜起来,像条巨龙,将黑漆棺材吞进去。
柳贵妃的素白衣裳,她的花容月貌,她攥了一辈子的假玉佩,都在火里扭曲、焦黑、化成灰。
"娘,"苏清鸢站在火堆前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,"我给您烧个人。您活着的时候,她害您。您死了,她……她给您当肥料。您……您别嫌脏。"
梅姨站在旁边,攥着串佛珠,一粒一粒地拨。
"不脏,"她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"肥田。崔姑娘……崔姑娘生前爱花,尤其是……尤其是白梅。这灰,撒在白梅树下,来年……来年开花,香。"
苏清鸢没说话。
她看着火苗,忽然想起宫宴上,柳贵妃一身绯红,笑得温婉,眼底却藏着毒蛇。如今,毒蛇烧成灰了,她……她却没觉得痛快。
只觉得空。
像心里被人挖了个洞,风往里灌,呼呼地响。
"周野,"她忽然开口,"鸡腿还有吗?"
周野愣了一下,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:"……最后一只。本来……本来打算今晚吃的。"
苏清鸢接过,拆开,扯下一只鸡腿,递给他:"一起吃。"
"这是……"
"整的,"她笑了,"咱俩分,你一半,我一半。往后……往后咱们搭伙,不分彼此。"
周野看着她,忽然觉得眼眶发酸。
他接过鸡腿,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,像在品什么珍馐。
"苏清鸢,"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哑,"你……你以后怎么办?"
"什么怎么办?"
"皇上……皇上不会放过你,"他声音发紧,"柳家余孽……还会再来。你手里有名单,有玉佩,有……有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。你……你怎么活?"
苏清鸢嚼着鸡腿,没急着答。
她看着火苗渐渐弱下去,看着柳贵妃的棺材变成一堆黑灰,看着天边的晚霞烧得像血。
"怎么活?"她重复一遍,忽然笑了,"就这么活。吃鸡腿,扫院子,念经……念不会就瞎哼哼。有人欺负我,我杀。有人对我好,我……"
她顿了顿,转头看他:
"我对他好。"
周野手一抖,鸡腿差点掉地上。
"你……"
"你对我好,"苏清鸢打断他,声音轻却清晰,"七年爬枣树,七年偷鸡腿,七年……七年当耗子。如今为我挡刀,为我守门,为我……"
她顿了顿,忽然伸手,将他嘴角的油渍抹掉,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:
"为我花光七年烧鸡钱。周野,我……我得对你负责。"
周野僵在原地。
像被人点了穴,从头僵到脚。
"负……负责?"他声音发颤,"怎么……怎么负责?"
"娶我,"苏清鸢答得坦然,"或者……或者我娶你。白云寺山下,搭间茅屋,你砍柴,我煮饭,你……"
她顿了顿,忽然笑了:
"你翻墙给我偷鸡腿,我……我给你缝衣裳。成不成?"
周野看着她,半晌没动。
火苗的余烬映在她脸上,苍白,却亮,像燃着团将熄未熄的火。那火,他看了七年,偷了七年,如今……如今终于烧到他身上了。
"成,"他点头,声音发紧,"我……我负责。我……我娶你。"
苏清鸢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笑得眼泪都快出来。
"傻,"她拍了他一下,"我说我娶你,你……你抢什么?"
"我……"
"行了,"她将最后一口鸡腿塞进嘴里,含糊道,"先吃鸡腿。婚事……婚事慢慢商量。得……得先盖茅屋,得……得买鸡苗,得……"
她顿住,忽然抬头看他,目光清明:
"得先活着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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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本章结尾追读引导】**
柳贵妃烧成灰,女主撒到母亲坟前当肥料!周野终于"抢"到婚事,七年烧鸡钱换了个媳妇!**收藏本书,看这对"野狗夫妻"如何在白云寺活出烟火气!评论区炸起来——皇上会不会再来打扰?柳家侄子会不会来抢名单?茅屋盖起来之前,女主住哪?** 下章预告:陈统领复命回宫,皇上盯着柳贵妃的骨灰盒,忽然问:"她手里……攥着玉佩?"太监答:"是,仿的。"皇上笑了,笑得老泪纵横:"她终究……终究不是崔氏……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