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头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。陈小麦愣了一下,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张叔,您说啥?”
“俺也是无意中听到的。”老张头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,“村东头刘瘸子说的。他儿子在外地打工,一年挣的钱比你多。他觉得你这娃太出风头了,抢了他的风头,所以故意散布流言,说你要回城、圈钱跑路啥的。”
陈小麦愣住了。他想过很多种可能,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原因。
“俺没想跟谁比,”他喃喃地说,“俺只想把事情做好。”
老张头叹了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烟袋,却没有点燃,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:“小陈,你还年轻,不懂。村里的事,有时候比城里还复杂。你以为你是好意做事,可在有些人眼里,你做得好就是碍他的眼。”
“俺不明白,”陈小麦摇着头,“俺又没招他惹他,俺就是想把合作社办好,让大伙儿多挣点钱。这也有错?”
“没错,”老张头把烟袋别回腰间,“可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有道理的。有人见不得别人好,这是病,得治。你治不了,只能由他去。”
送走老张头,陈小麦一个人坐在屋子里,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煤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,映得墙上他的影子也跟着晃。他想起自己刚回村的时候,人生地不熟,是刘瘸子还主动跟他点过头。那时候他觉得,村里人都是朴实的,现在看来,是他太天真了。
他想了一夜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一片白。他干脆坐起来,披上衣服,在黑暗中看着窗外的星空。
第二天一大早,天刚蒙蒙亮,陈小麦就出了门。
村东头离他家不远,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。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,空气中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刘瘸子家的土坯墙在雾气中若隐若现,院子里传来鸡叫的声音。
刘瘸子正在院子里喂鸡,手里端着一个破旧的铝盆,一边撒着玉米粒一边哼着小曲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是陈小麦,脸色立刻沉了下来。
“你来干啥?”
“叔,”陈小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,“俺没想跟您争啥,俺就想把日子过好。”
刘瘸子哼了一声,手里的鸡食盆晃了晃:“谁知道你想啥。再说了,你过你的日子,跟俺有啥关系?”
“俺听说您在村里说了一些话,”陈小麦咬了咬牙,还是说了出来,“俺想解释一下,俺没有要回城的意思,俺……”
“你没有?”刘瘸子打断他,把盆往地上一放,发出清脆的响声,“那你告诉俺,为啥城里的公司给你打电话?为啥有人说年薪五十万?当俺是三岁小孩呢?”
“那是他们的意思,俺没答应,”陈小麦着急地说,“俺已经拒绝了,俺决定留在村里。”
“鬼才信你,”刘瘸子冷笑一声,“城里来的大学生,会看得上咱们这破地方?别装了,俺都明白。你就是先装模作样,等把钱圈够了就跑。俺见的多了。”
陈小麦还想再说什么,刘瘸子却已经转身进了屋,把门摔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。门口的土狗被响声惊动,冲着陈小麦叫了几声。
陈小麦站在原地,感觉心里堵得慌。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袜,他却没有察觉。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,一遍又一遍,像是村里单调的背景音乐。
他在刘瘸子家门口站了很久,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,雾气散尽,才慢慢往回走。路上遇见几个村民,他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点异样的光,像是知道了什么,又像是在等着看什么笑话。
下午,陈小麦去找周小兰。
小卖部门口挂着褪色的红布帘子,周小兰正在里面整理货架上的零食。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围裙,头发扎成马尾,看起来干净利落。看见陈小麦进来,她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询问。
“咋了?脸色这么难看?”
陈小麦把这件事告诉了她,说的时候声音很低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周小兰正在整理货架的手停了下来,她把东西往旁边一放,走过来坐在陈小麦对面。
“甭理他,”周小兰皱着眉头说,“那种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。你越理会他,他越来劲。时间长了,自然就明白了。”
“俺知道,”陈小麦说,“但心里还是不得劲。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,为啥要受这种气?”
周小兰看了他一眼,想了想,说:“你觉得委屈,是因为你觉得只要对别人好,别人就会对你好。可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这么简单的。有的人,你就是把心掏出来给他,他也嫌腥。”
“你说的俺懂,”陈小麦低着头,“可俺就是咽不下这口气。俺辛辛苦苦为了合作社,为了大家能多挣点钱,到头来却落得个圈钱跑路的名声。”
“那你想咋样?”周小兰问,“去跟他吵?去解释?有用吗?嘴长在别人身上,你能堵住一张两张,还能堵住全村人的嘴?”
陈小麦不说话了。他知道周小兰说的对,可心里还是难受。
“你呀,就是想太多,”周小兰站起身,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汽水塞进他手里,“喝点甜的,心情会好点。做自己的事就行了,管别人说啥。只要你问心无愧,怕啥?”
陈小麦接过汽水,入手冰凉。他看着周小兰,突然觉得心里暖了一下。在这个村里,至少还有人是站在他这边的。
“谢谢小兰姐,”他说,“俺知道了。”
“这就对了,”周小兰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赶紧回去歇着,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儿呢。”
陈小麦点点头,把汽水揣进怀里,慢慢往家走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村路的尽头。
傍晚时分,他回到家,刚坐下,手机响了。
是合作社的一个成员打来的。那人的声音很急,带着颤抖:“小陈,不好了,药厂那边出问题了,说我们的药材检测不合格,要取消合作!”
陈小麦一下子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:“啥?咋回事?”
“俺也不太清楚,反正药厂那边说检测报告有问题,要退货,还要取消合同。”那人的声音都在抖,“这可咋办啊?”
陈小麦握着手机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药材是合作社的命根子,要是黄了,这一年的努力就全完了。他仿佛看见那些在地里辛辛苦苦干的日日夜夜,那些跟着他一起忙碌的村民们期待的眼神,全部化为了泡影。
“先别急,”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,“俺明天去镇上问问情况,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。”
挂了电话,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。远处的山轮廓模糊,像是画纸上晕开的墨迹。流言的事还没解决,药厂又出问题了。看来,这村子里的水,比他想象的深多了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陈小麦打了个寒颤,却没有进屋。他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着天边刚刚升起的月亮,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——这所有的事情,会不会都是同一个人在背后搞鬼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他想起刘瘸子刚才那副嘴脸,想起老张头说的话,想起药厂突然变卦的时机……一切的一切,未免也太巧了。
但他没有证据,只能把这些猜测压在心底。他告诉自己,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,最重要的是先把药厂的问题解决掉。只要合作社还在,只要村民们还能挣到钱,流言自然会不攻自破。
可是,真的会这样吗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事情还没完,远远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