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的时候,陈小麦已经从村里出来了。
他顺着山道往上走,脚下的土路踩上去软塌塌的,是昨天夜里下过雨的关系。路边的野草挂着水珠,太阳一晒,蒸起一层薄薄的雾气。
他没目的地走,就是想走走。
山里安静,只有鸟叫和风声。他脑子里乱得很,像缠成一团的耳机线,怎么理都理不出个头绪。
五十万啊。
他在城里拼死拼活五年,最多的时候一个月也就挣两万出头。现在有人告诉他,只要点头,一年就能拿到五十万。
诱惑太大了。
可他脑子里又冒出另一幅画面:那天他在地里收药材,周小兰来给他送水,赵守田在旁边抽烟,郑德厚蹲在地头指导他怎么分辨药材成色。太阳晒得人满头大汗,但心里踏实。
那种踏实感,在城里从来没有过。
他在半山腰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,掏出了手机。
屏幕上显示着李明远的未接来电——三个。还有两条微信,一条是“考虑得怎么样了”,另一条是“回复我一下”。
陈小麦盯着屏幕看了半天,拇指悬在屏幕上,迟迟没有点下去。
走吧?
留在村里,继续种他的药材,带他的合作社,一个月挣的还没人家一个月多。
不走?
合作社刚起步,村民们跟着他干得热火朝天,他要是跑了,算怎么回事?
而且,他真的想回那个城市吗?
想起城市,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是加班到深夜的办公室,是永远做不完的PPT,是房东太太涨租时的嘴脸,是相亲时女方问他“有房吗有车吗”时那种打量的眼神。
那些日子,他过得并不开心。
只是当时没意识到罢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点开了李明远的微信。
“明远,谢谢你的好意,俺不去了。”
打这几个字的时候,他手有点抖。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心里那块石头,终于要落地了。
发送。
他等了几分钟,李明远没回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山下,村子的轮廓模模糊糊的,炊烟已经升起来了。该是做晚饭的时辰了。
他往山下走,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。
傍晚时分,陈小麦出现在郑德厚家的院子里。
老头正在喂鸡,端着一瓢玉米粒,撒在地上,引得一群鸡争抢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是陈小麦,愣了一下。
“小陈?你咋来了?”
“郑叔,俺有事跟您说。”陈小麦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。
郑德厚把瓢放在墙根,拍拍手:“进来说。”
两个人坐在堂屋里,郑德厚给他倒了一碗水。陈小麦接过碗,没喝,放在桌子上。
“俺想好了,”他说,“俺不走了。”
郑德厚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李明远那个工作,俺拒绝了。”陈小麦把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水,“年薪五十万,确实不少。但俺在村里还有事没做完,离不开。”
“想好了?”郑德厚问,声音很平静。
“想好了。”陈小麦点头,“合作社刚起步,村民们跟着俺干,俺要是跑了,算啥?再说了,俺也不想去城市里了。那边不是俺该待的地儿。”
郑德厚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行,既然想好了,就好好干。”他说,“这事儿你不用跟俺解释,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。”
陈小麦应了一声,起身准备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郑德厚。
他注意到,老头的眼神里有一丝担忧,一闪而过,快得几乎看不清。
“郑叔,您还有啥要说的?”他问。
郑德厚犹豫了一下,站起身来,走到门口,压低声音。
“小陈,俺得跟你说实话。”他说,“俺听说最近有人在传,说你迟早要走的,留不住。俺本来不信,但现在看来,空穴来风,未必无因。”
陈小麦愣了一下:“谁传的?”
“你先别管是谁传的,”郑德厚摆摆手,“俺只想提醒你,有些事,不是你不想走就能留下来的。”
陈小麦看着郑德厚,没说话。
“行了,去吧。”郑德厚背着手转身,“既然决定了,就好好干。别让人看笑话。”
陈小麦走出郑德厚家的院子,心里有点乱。
流言?这就开始了?
他抬头看了看天,月亮已经出来了,圆溜溜的挂在天上,照得村里的路一片白。
周小兰那张脸突然冒出来。还有下午她问他的那句“你会走吗”。
他会走吗?
不会了。他在心里回答自己。
可郑德厚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——有些事,不是你不想走就能留下来的。
啥意思?
他想不通,索性不想了,迈步往家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