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第一缕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陈小麦睁着眼盯着天花板,一夜没睡。
脑子里全是那通电话。李明远的声音像在昨天,又像隔了几个世纪。年薪五十万,基金公司投资经理,还有年终奖。他在城市里拼死拼活五年,最高的时候也没超过二十万。现在有人告诉他,只要点头,明天就能回去继续当白领。
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一声。窗外有公鸡打鸣,接着是狗叫。村子在晨光里慢慢醒来,和往常一样。
他坐起来,揉了揉太阳穴。手机就放在枕头旁边,屏幕上是李明远发来的微信:“考虑好了随时给我电话。”
考虑。他苦笑了一声。考虑什么?回去继续加班到深夜?还是留在这里种地卖药材?
穿戴整齐,推开门,外头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味道。远处地里已经有人影晃动,是赵守田在收拾玉米秆。村口的老槐树下,郑德厚背着手来回踱步,嘴里念念有词。
陈小麦深吸一口气,迈步朝老槐树走去。
“郑叔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郑德厚回过头,看见是他,点了点头:“起来了?咋不多睡会儿?”
“睡不着。”陈小麦在他旁边停下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,“郑叔,俺想跟您说个事儿。”
“啥事儿?”
“李明远给俺打电话了,”陈小麦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他在城里给俺找了个工作,年薪五十万。”
郑德厚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没急着说话,而是从口袋里掏出烟袋,慢悠悠地点上。烟雾缭绕着升起,遮住了他半张脸。
“五十万,”他吸了一口,“不少啊。”
“俺没答应他,”陈小麦说,“俺说让俺考虑一下。”
“那你想咋样?”
陈小麦被问住了。他来找郑德厚,本意是想听听老人的看法,可被这么一问,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俺……俺也不知道。”他老实地说。
郑德厚看了他一眼,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:“小陈,这是你的事儿,俺不该替你拿主意。”
陈小麦没接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但俺想问一句,”郑德厚的声音不高,却很清楚,“你走之前,想过没有,走了以后还回不回来?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在了陈小麦心上。他愣住了。
他想过回城市,想过继续赚钱,想过证明自己不是废物。但他真的没有认真想过一个问题——如果走了,还回不回得来?
在城里的时候,他想着回村休息好了再杀回城市。现在在村里刚站稳脚跟,又面临着同样的选择。每次都是这样,要么逃,要么回,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自己要什么。
郑德厚看着他,也不催,就等着。
“郑叔,俺……”陈小麦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答不上来。
“俺不劝你留下,俺也不劝你走。”郑德厚把烟袋别回腰上,背着手转身,“俺只问你一句话——你到底想要啥?”
想要啥?
这个问题太重了。陈小麦站在原地,看着郑德厚慢慢走远的背影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中午的阳光晒得人发懒。陈小麦坐在院子里,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剥着花生壳。手机响了几次,他都没看。不是李明远就是小刘,不是小刘就是猎头。这些人像闻到肉味的苍蝇,嗡嗡嗡地围着他转。
院门被推开,周小兰探进头来。
“小陈,在家呢?”
“在,”陈小麦抬起头,“小兰姐,进来坐。”
周小兰走进来,手里提着一袋子李子。她把袋子放在石桌上,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。
“俺听说了那事儿。”她说。
陈小麦剥花生的手停了:“啥事儿?”
“还能有啥事儿,”周小兰看了他一眼,“李明远给你打电话那事儿呗。村里都传开了,说你要回城挣大钱去了。”
“俺还没决定。”陈小麦闷声说。
“那你咋想的?”周小兰问得很直接,“你会走吗?”
陈小麦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周小兰的表情看不太清楚,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等他的答案。
他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。
说走?合作社刚起步,村民们跟着他干,他要是跑了,算怎么回事?
说不走?年薪五十万啊,他在村里累死累活,一年能挣多少?
而且,他真的想清楚自己要什么了吗?
周小兰没催他,就那么等着。院子里安静得很,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鸟叫。
陈小麦看着她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