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从回廊那边小跑过来，纱布的尾端在夜风里一飘一飘的。她在侍身边站定，仰着头问：“哥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？”
侍正蹲在院墙下检查最后一根钢丝的张力，闻言头也没抬，声音依旧是不带什么温度的公事公办：“目前没有。你好好养伤，别给我添乱就行。”
蝶没有像以前那样缠着他闹，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。沉默了一会儿，又忍不住开口，声音里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：“哦。哥，我眼睛什么时候能好啊？”
这次侍抬起了头。他看了她一眼——那只被纱布遮住的眼睛，纱布边缘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迹，但渗血已经停了，包扎的布条也干干净净。他收回目光，继续拧紧钢丝的扣环，语气平平地给出了一个精准而不带任何安慰成分的回答：“注意消肿的话，三天左右能睁开。七天差不多消肿。”
蝶把这个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，然后用力点了点头。
天色将晚未晚。山道上浮着薄薄的雾，石阶被露水浸得发亮，一级一级地泛着湿润的微光。一座客栈零零地立在山腰，檐下悬一盏昏黄的灯笼，光晕在雾气里洇开，像半融的月。客栈是木石所筑，门楣上雕着云纹，被年月磨得温润而模糊，触手处光滑如镜。推门进去，先闻到松烟和旧茶的气味，是那种被岁月浸透了、怎么也散不掉的沉静。堂中摆七八张桌案，油灯搁在墙角，火苗微微颤动，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靠窗那桌坐着个青衫客，斗笠压得极低，面前一壶酒未动，酒气却丝丝缕缕地漫过来，混着松烟与旧茶，在昏黄的灯光里缓缓流淌。柜台后老者正拨算盘，珠子相击声零零落落，清脆而疏懒，倒衬得满室更静了几分。后窗半开着，能望见山涧一道银白——是瀑布在夜里不曾停歇，远远地传来隐约的水声，像是这座山在梦中的呼吸。偶有鹤唳从极高处传来，穿过云层，落进客栈时已轻得像一声叹息。檐角铜铃无风自动，叮的一声脆响，仿佛有什么不可见的事物恰好路过，又远远去了。
刚刚吃完饭的白林瑶坐在客栈顶端，独自看着天空发呆。夜风拂过，吹得她的秀发微微飘荡，发丝若有若无的微弱触感，仿佛一双温柔的手在抚摸着她的脸颊。她不由得恍了神。
想来自己修行已经快六年了。这期间，从未回来看过弟弟。甚至于弟弟的成年礼，自己都因为闭关修炼而错过了。她记得那一天——她出关之后才看到那只传信的小虫，信上弟弟只写了短短几行字，大意是说，姐姐不必挂念，我自己也能把成年礼办得风风光光。她看了很久很久，最后把那封信折好，压在枕头底下。可是她从来没有回来过。一次都没有。
自己这个做姐姐的，还真是不称职呢。
感受到主人的情绪，赤红的主虫破开白林瑶的皮肤，从她手腕处缓缓钻了出来。它在暮色中散发着极淡的荧光，沿着她的手臂慢慢爬上肩膀，用触角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脖颈。那触感凉凉的、痒痒的，像是有人用小拇指在悄悄地戳她。
“你在安慰我吗，小家伙？”白林瑶伸出手指，轻轻地抚摸着主虫那对微微颤动的触角。触角在她指尖下轻轻一缩，又舒展开来，像是在蹭她的手。她看着这只陪了自己将近六年的虫子，语气忽然从温柔变成了一种半是埋怨半是亲昵的嗔怪，“不过——是因为你，我才忽略了弟弟的成年礼。到时候，你也要一起道歉才行。”
主虫的触角猛地一僵。下一秒，它以惊人的速度从她肩膀上溜了下去，一头扎进她的袖口里，沿着手臂一路向下，钻进手腕处的皮肤，连一丝荧光都不敢再露出来了。
白林瑶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还在微微蠕动的鼓包，无奈地笑了笑。那笑容很轻很淡，被夜风一吹便散了，但散开的时候，眉宇间积压的疲惫也跟着淡了几分。“胆小鬼。”
她闭上眼睛，感受着夜风从山涧那边吹过来，带着瀑布的水汽和松针的清香。风灌进她的衣袖，把衣袍吹得微微鼓起，又慢慢平息。她就这样静静地坐了很久，然后睁开眼睛，语气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冷淡与果决，像是方才那片刻的柔软只是夜色中一段极短的插曲。
“好了，小家伙——快点感应一下我弟弟家的赤血虫情况。”
体内的主虫立刻响应。一层极淡的荧光从她皮肤下透出来，沿着经脉缓缓流动，汇聚在她的眉心。几息之后，荧光散去，主虫传来了一道清晰的感应——一切正常。赤血虫的分布没有出现任何空缺，府邸的防护网完好无损，没有任何入侵的迹象。
白林瑶点了点头，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地松了几分：“一切正常就好。这样弟弟就不会有危险了。”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尘，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渐渐黑下来的天色。山林里的夜黑得特别快，方才还能望见远处山脊的轮廓，此刻已完全融进了墨色的天幕之中，连星星都还没来及点亮。“回去睡觉吧。”
她摧动主虫。不多时，几只发着幽绿荧光的毒虫从她袖口钻了出来，在她身周缓缓盘旋。它们的光不算亮，但足够照亮脚下三尺的路。白林瑶纵身一跃，从屋顶稳稳落地，裙摆在夜风中轻轻展开又落下。几只萤火般的毒虫在她前方引路，将崎岖的山路映得明明灭灭，她踏着那些光点，一步一步走回了客栈的房间。
夜色完全笼罩了华天城。白府门前的两盏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，昏黄的光在地上画着不断变幻的圆圈。一个身影出现在府邸门口。那身影不疾不徐地沿着巷子走来，步伐沉稳而有节奏，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正中央，像是用尺子量过。下人们听到脚步声刚想上前询问，那人连手都没抬，只是身形微微一晃——两个下人便同时软倒在地，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。
此人一身玄黄衣袍，衣料在夜风中纹丝不动，仿佛连风都不敢冒犯。腰间一侧悬着朱红剑鞘裹着的“霜吟剑”，剑身薄如蝉翼，通体莹白，剑光如瀑，即使尚未出鞘，剑鞘缝隙间已有若有若无的寒气渗出，在夜空中凝成极淡的白雾。另一侧悬着一枚古旧的紫檀符囊，囊口微微敞开，露出数道折叠整齐的灵符——符纸以桃木浆所制，上面以朱砂和灵墨书就的符文在夜色中隐隐流转，笔画间偶尔泛起一抹淡金色的微光，像呼吸，又像某种沉默的警示。他踏入院子的第一步便停住了——不是犹豫，而是察觉。有什么极细极冷的东西横在脚踝前方，在月光下泛出一线若有若无的银光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，随即抬起剑鞘，随手一挥。钢丝应声而断，断口平滑如镜，在夜风中发出极细微的嗡鸣，像一根琴弦被粗暴地拨断。这种劣质的阻挡，连让他拔剑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你就是许正阳吧？”
一个声音从高处的屋檐上传来。冷冷的，不带任何温度，像一块在月光下搁了很久的石头。
许正阳抬起头。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岁左右的青年正独自站在屋脊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夜风掀起少年衣袍的一角，猎猎作响。而少年本人却纹丝不动，像一柄被插在屋顶上的刀。天空中的月亮在这个视角下稳稳地悬在他背后，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峻的银边。月光夹杂着那股完全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清冷与杀意，犹如一柄无形的利剑般从屋顶上直直地刺下来，穿过庭院，穿过夜风，穿过许正阳按在剑柄上的那只手，刺进他的骨缝里。
许正阳仰头看着那个少年，眼神中没有轻视，也没有畏惧，只有一种棋逢对手时才会出现的、专注而平静的审视。他缓缓开口，声音沉稳而不失礼数，像是在道明来意，又像是在给对方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：“在下许正阳。今天来取白林玉的项上人头——还望道友行个方便。”
“请回吧。”侍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商量余地的平淡，像是在陈述一条早已写好的规矩。
许正阳没有动。他站在那里，手按在剑柄上，目光依旧稳稳地锁着屋脊上那个少年：“这么说——道友是要妨碍我的正道咯？”
侍拔出匕首。刀刃与刀鞘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，像一把剪刀裁开了夜的绸缎。匕首在月光下泛出冷幽幽的寒芒，刃面上映出了许正阳那张沉默而坚定的脸。
“最后警告一次。”
许正阳拔剑出鞘。霜吟剑的剑身在月光下如一道银色的瀑布倾泻而出，寒气四溢，剑尖所过之处，地上的几片落叶被无形的剑风无声地切成两半。他横剑于胸，剑身映出他半张脸的轮廓，那只眼睛在剑光中亮得惊人。
“奉陪到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