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门的日子比杂役处好过，也难过。
好过的是不用再劈柴挑水。外门弟子的唯一任务就是修炼，每个月交一次修为进度记录，达标就行。难过的是修炼资源少得可怜——三粒聚气丹、十两银子，买不起任何像样的药材，更别说功法了。
沈燃花了三天时间把外门的情况摸了一遍。
外门一共一百八十三个弟子，他排第一百八十三。不是因为他弱，是因为他来得最晚，排名按入门顺序排。三个月后的外门大比会重新排名，那时候谁强谁弱才见分晓。
他不在乎排名。他在乎的是怎么在三个月内从凝星境门槛跨过去，站稳，然后往上走。
三粒聚气丹不够用。他自己算过，以他的修炼速度，想把真气练到足以突破凝星境的程度，至少需要三十粒聚气丹。不是他资质差，是水火双灵根需要的真气量是普通灵根的两倍——别人用一份真气修炼，他要两份，一份给火，一份给水。
十两银子够吃饭，不够买药。
所以他得想办法赚钱。
“你想赚钱？”陆小禾放下手里的阵法书，眼睛一亮，“我有个主意。”
“说。”
“去任务堂接任务。外门弟子可以接宗门发布的任务，猎杀妖兽、采集药材、护送商队，都有报酬。我查过了，最简单的任务也有二十两银子。”
沈燃看着他：“你能去？”
“我不能。”陆小禾理直气壮，“我是杂役，没资格接任务。但你可以啊，你是外门弟子了。你接任务，我跟着，给你打下手。阵法多少能帮上点忙。”
沈燃想了想。
“任务堂在哪？”
“内门和外门交界处。我带你去。”
去任务堂的路上，陆小禾走在沈燃左边，嘴里说个不停。他这几天话好像更多了，像是在补之前十二天沈燃养伤时没说的量。
“……我跟你说，我最近在看一本阵法入门，叫《基础阵图三十例》，写得真好。你知道阵法最核心的是什么吗？不是画符，不是摆阵旗，是算。算灵气流动的路径，算阵眼放在哪里最省力。我会算，我脑子好使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但是有一个问题。布置阵法需要灵力驱动，我没有灵力。所以我只能摆一些不需要灵力的小阵，比如困阵、预警阵，杀伤力基本为零。但预警阵也很有用对吧？至少能告诉你有人来了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你能不能多说一个字？”
“能。”
陆小禾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行，你赢了。”
任务堂是一栋三层木楼，门口挂着一块大牌子，上面贴满了任务单。沈燃扫了一眼，大部分任务后面都写着“需求凝星境以上”，他的修为不够。
他往下看。
最低的一栏写着“杂役可接”，任务内容：清理药田杂草，报酬五两银子；搬运矿石，报酬八两银子；夜间巡山（外围），报酬十二两银子。
这些都不够。
他继续往上翻，在最下面找到一条灰字写的任务：
“猎杀疾风兔。需求：无修为要求。报酬：每对兔耳二十两银子。备注：疾风兔速度快，攻击性强，建议凝星境以上接取。”
无修为要求，但建议凝星境以上——翻译一下就是：凝星境以下去就是送死。
沈燃把任务单撕下来。
“你要接这个？”陆小禾凑过来看，“疾风兔？我听说过，那东西跑起来像风一样快，牙齿能咬断树枝。你还没到凝星境——”
“所以才要接。”沈燃说，“到了凝星境就不需要这个钱了。我需要的是突破凝星境之前赚到买药的钱。”
他把任务单交给柜台后的执事。执事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一眼任务单，又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
“死了不赔。”
“知道。”
执事盖了个章，递给他一张任务凭证。沈燃收好，转身往外走。
陆小禾跟上来，欲言又止了几次，最终还是没忍住：“你打算怎么杀它？你连凝星境都没到，水火同运也没练成，你的五根经脉刚好——”
“所以才需要你。”
陆小禾闭嘴了。
“你会布预警阵，”沈燃边走边说，“在疾风兔的窝周围布一圈，它一出来你就知道方向。我会在它必经的路上等。我不需要比它快，我只需要比它早到。”
陆小禾张了张嘴。
“你怎么知道它走哪条路？”
“不知道。所以我要先观察一天，摸清它的活动路线。然后选最窄的那条路，它跑得再快，路窄了也闪不开。”
陆小禾没说话。
两个人走出任务堂，沿着山路往回走。走到一半的时候，陆小禾忽然开口。
“沈燃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做什么事之前，都会把所有可能都想一遍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
“大部分人不会。”陆小禾说，“大部分人想的是‘我试试看’。你想的是‘我要做成，怎么做’。”
沈燃没接话。
陆小禾笑了一下：“所以你跟我不一样。我是在等天道给我一个机会。你是没有机会，就自己造一个。”
“你不是在等。”沈燃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你不是在等机会。你是在学阵法。那本书你已经看完了，你开始看第二遍了。”
陆小禾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你翻书的声音变了。第一遍翻得快，第二遍翻得慢，因为你开始记了。”
陆小禾站在原地，看着沈燃的背影往前走，越走越远。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，但很快吸了吸鼻子，跑着跟上去。
“你这个人，”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，“观察力也太强了吧——”
“闭嘴跑。”
第二天天没亮，沈燃就出发了。
疾风兔在外门北面的山林里，不算太深，但路不好走。他花了半个时辰找到一处疾风兔的窝——洞口不大，周围散落着啃过的草根和树枝，地上有细碎的脚印。
他没急着动手。
他找了一棵树，爬上去，坐在枝杈上，开始等。
辰时，第一只疾风兔从洞里出来。灰褐色，比普通兔子大一倍，耳朵长，后腿粗壮。它先在洞口蹲了一会儿，左右看了看，然后嗖地窜出去——沈燃几乎没看清它的动作，只看到一道灰影闪过，兔子已经在十丈外了。
他记下方向。
午时，第二只出来。同样的流程，不同的方向。
申时，第三只。还是不同的方向。
天黑后，兔子回窝。沈燃从树上下来，把白天观察到的三条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三条路，一条宽的，一条窄的，一条中等的。宽的那条在溪边，视野开阔，兔子跑得快，他追不上。中等的那条在林间，树多，兔子的速度会受限，但他也受限。窄的那条在两块巨石之间，只有一人宽，兔子必须减速通过。
就是它了。
他回到外门，找到陆小禾。
“明天动手。你在巨石那条路的入口处布预警阵，兔子一进来你就知道。我在出口等。”
“你需要我做什么？”
“告诉我它什么时候进来。然后——如果我失手，你帮我堵住出口。”
陆小禾咽了口唾沫：“堵？我怎么堵？我连灵根都用不了。”
“用这个。”沈燃从怀里掏出一根绳子，“两头系在石头上，兔子过来的时候拉起来，绊它。”
陆小禾看着那根绳子，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是认真的。”
“我是。”
“万一它咬我呢？”
“它的牙能咬断树枝，咬不动骨头。最多缝几针。”
陆小禾又沉默了三秒。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缝就缝。”
第三天，沈燃和陆小禾天不亮就出发了。
沈燃在巨石路的出口处找了一个位置——两块石头之间的缝隙，刚好够他侧身蹲在里面。他把匕首握在右手，左手按在地上，感受地面的震动。
陆小禾在入口处布置预警阵。不需要灵力的那种——用阵旗在地上画一个简易的感应阵，兔子跑过的时候阵旗会倒，陆小禾就知道它进来了。
“布好了。”陆小禾跑过来，气喘吁吁，“但是阵旗不太稳，风大的话可能会提前倒。”
“所以你要盯着。”
“我盯着？”
“你盯着。眼睛别眨。”
陆小禾深吸一口气，蹲在入口附近的一块石头后面，死死盯着那几面阵旗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
一个时辰。
两个时辰。
三个时辰。
沈燃蹲在石头缝里，一动不动，腿已经麻了。但他没动，连呼吸都放得很轻。他左手按在地上，感受着地面的震动——兔子跑起来的时候，震动是有规律的，和风不一样。
未时三刻。
震动来了。
不是风。是有节奏的、越来越近的、沉重的——兔子跑起来不应该这么重，除非它速度很快，快得每一步都像在砸地。
沈燃握紧匕首。
阵旗倒了。
陆小禾喊了一声：“来了！”
灰色的影子从巨石之间冲出来。疾风兔的速度比沈燃预想的还要快，它几乎是贴着地面飞过来的，两只长耳朵向后贴着身子，像一支射出的箭。
沈燃没有动。
他等在出口处，等兔子从他面前经过的那一瞬间。
三丈。两丈。一丈。
兔子从他面前冲过去的瞬间，沈燃出手了。
不是刺，是扑。他把整个身体的力量压上去，左手抓住兔子的后腿，右手匕首往兔子脖子上一抹——不是刺进去，是划过去，用兔子的速度划开它自己的喉咙。
血溅在他脸上。
兔子的身体在空中扭了一下，然后摔在地上，抽搐了两下，不动了。
沈燃站起来，把匕首上的血在衣服上蹭干净。
他的手在抖。不是因为怕，是因为刚才那一下，他的右臂用了全力，五根刚愈合的经脉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但他没吐血。这就是胜利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陆小禾跑过来，看着地上的兔子，眼睛瞪得老大，“你真的做到了。你还没到凝星境，你杀了凝星境都未必打得过的疾风兔——你怎么做到的？”
“它不是凝星境。”沈燃说，“它只是快。快的东西，只要你比它早到，它就会自己撞上来。”
他蹲下来，割下兔子的两只耳朵，塞进布袋里。
“一只。”他说，“还差七只。”
陆小禾看着沈燃脸上的血，看着他蹲在地上割兔耳的姿势，看着他站起来时微微晃了一下的身体，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“沈燃，你这辈子一定不会是个普通人。”
沈燃把布袋系在腰上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本来就不是。零颗星，从来不是普通人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。
陆小禾在后面跟着，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。不是因为着急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，跟着这个人走，好像真的能走到什么地方。
他们回到外门的时候，天快黑了。
沈燃把疾风兔的耳朵交给任务堂，领了二十两银子。加上他身上原来剩的三两，一共二十三两。
不够买好药。但够买最基础的止血散和回气丹。
他买了一瓶止血散，三粒最便宜的回气丹，花了十八两。剩下五两，他分了二两给陆小禾。
“我不要。”陆小禾推回去。
“拿着。预警阵是你布的，兔子是你发现的我只是动手。”
“阵旗不值二两银子——”
“你的时间值。”
陆小禾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他把二两银子攥在手心里，攥了很久，然后小声说了一句：“那我请你吃饭。”
“明天。”
“好。明天。”
那天晚上，沈燃回到木屋，把回气丹放在桌上，盘腿坐下，开始修炼。
他先吃了一粒回气丹。药力很弱，只够补充半个时辰修炼损耗的真气。但他不嫌弃，把这点药力用到极致——火走阳脉，水走阴脉，在丹田外交汇，错开，不碰。
真气走完三十二个周天，药力耗尽了。
他又吃了一粒。
又是三十二个周天。
第三粒吃完的时候，已经是后半夜了。沈燃睁开眼睛，感觉丹田里的真气比昨天多了一丝——真的只是一丝，少到几乎可以忽略。
但确实多了。
这就够了。
他吹灭灯，躺下来。
隔壁没有翻书声。
顾行舟今天不在。
沈燃闭上眼睛，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心跳很稳，稳得像某种承诺。
“爹，”他低声说，“我今天杀了第一只妖兽。用的是你教我的方法——不等机会，造机会。”
铜钱在怀里，温热。
窗外，星辰漫天。
沈燃的手掌摊开，三道暗红色的裂痕在黑暗中微微发光。
像三道伤口。
也像三盏还没点亮的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