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福子被救出来的那日,天降滂沱,大雨倾盆而下。
夜半更深,雨势汹汹,整座京城都被笼罩在一片茫茫水雾之中。沈昭宁睡得浅,忽被一阵急促的推门声惊醒。
平安浑身淋得透湿,发髻散乱,脸色惨白如纸,连嘴唇都失了血色,冲进内室时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:“小姐!靖王殿下派人连夜传信,小福子救出来了!人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,现下安置在城外顾家旧庄。殿下问您,是否即刻过去?”
沈昭宁心神一震,瞬间清醒。她来不及梳理发丝,随手拢起外袍披在身上,步履急促:“即刻去。”
雨夜漆黑,马蹄踏碎长夜。马车在泥泞官道上疾驰,车轮碾过深深浅浅的积水,溅起漫天水花,拍打在车壁上噼啪作响。
车厢内光线昏暗,沈昭宁背脊微绷,靠在车壁上,指尖死死攥着衣料,掌心沁出一层薄汗。多年沉冤、半生隐忍,所有的线索,今日终于有了突破口。
阿灯乖巧蜷在她膝头,一身绒毛温润柔软,金绿色的瞳仁在幽暗车厢里凝着细碎幽光。它似是察觉了主人心绪不宁,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背,一下下缓慢轻晃,无声安抚。
城外顾家旧庄偏僻隐蔽,人迹罕至,是绝佳的藏身之处。
沈昭宁下车时,雨丝劈头落下。院中人影肃立,皆是靖王麾下精锐暗卫。陆鸣立在廊下避雨,见她赶来,立刻上前低声禀报:“沈姑娘,人在正屋。大夫已经施救稳住气息,只是长年囚于地窖、受尽酷刑,根基尽损,伤势极重。”
沈昭宁颔首,抬手拂去肩头雨珠,推门而入。
屋内一盏油灯摇曳不定,昏黄火光忽明忽暗,映得满室寂静肃穆。
木榻上躺着一个枯瘦老人,身形干瘪脱形,鬓发全白,面皮松弛褶皱,毫无生气。裸露的手腕、脚踝上布满纵横交错的旧伤,层层叠叠的勒痕深浅不一,旧痂叠着新血,触目惊心。
这便是先帝当年贴身奉茶的太监,小福子。
先帝骤崩之夜,唯一的亲历人。
被柳家秘密囚禁地窖整整十余年,日夜严刑逼供,生不如死,却硬生生熬着一口气活了下来。
不是柳家心慈手软,是他们赌不起。
杀了他,密诏彻底绝迹;留着他,尚有一丝逼问出真相的可能。于是这可怜人,便成了柳家拿捏十余年的活线索。
萧衍立在榻边,身姿挺拔,神色沉静冷峻。听见动静,他侧过身,默默让出位置。
沈昭宁缓步蹲在榻前,放轻声音,字字清晰:“福公公。”
榻上人眼皮极轻地颤动了一下,却无力睁开。
“我是沈昭宁,顾氏唯一的女儿。”
这一句,如同惊雷,骤然震醒了濒死之人。
小福子浑浊死寂的双眼猛地睁开,黯淡眸底瞬间炸开一点极致的光亮。他费力转动眼珠,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女,枯槁的嘴唇剧烈颤抖,嗓音沙哑破碎,几乎不成调:“顾……顾夫人……?”
“我母亲已逝。”沈昭宁握住他冰凉枯瘦的手,掌心传来刺骨寒意,“今日,是我来寻您。”
积压十余年的隐忍与委屈,在此刻轰然崩塌。
小福子瞬间红了眼眶,浑浊老泪汹涌滚落。他挣扎着想坐起身,胸口剧烈起伏,一旁的大夫连忙上前按住,急声劝阻:“公公切勿动气!经脉受损严重,万万不可用力!”
他全然不顾,死死反攥住沈昭宁的手,力道虚弱却决绝。
“奴才记得!怎会不记得!”他哭声嘶哑,字字泣血,“当年奴才御前失手打翻御茶,龙颜大怒,先帝下旨当场杖毙!是顾夫人跪地求情,怜奴才年少家贫,句句恳切,替奴才挣回一条性命!”
“夫人善德,奴才记了一辈子!”
十余年暗无天日的地窖囚禁,日夜酷刑折磨,他从未松过一句口。靠着感念顾氏恩情、靠着一句沉冤得雪的执念,硬生生撑过了非人岁月。
沈昭宁心口酸涩,眼眶微热,轻声道:“公公大义。我母亲泉下有知,必定感念您的坚守。”
“奴才早料到。”小福子喘着粗气,泪水不停滑落,“柳家权倾朝野,一手遮天,夫人含冤而死,满门倾覆。可奴才信,顾氏血脉不绝,终有一日,会有人来寻真相、翻此冤案!”
他深吸一口气,攒尽浑身残余力气,挣脱开些许束缚,一字一顿,无比郑重:
“先帝密诏,奴才从未带在身侧。柳家搜查我无数次,拷打逼问无数回,从无所得。”
“密诏藏在城外荒山土地庙后枯井之内。井壁自左数,空缺三块青砖,第三块砖后是空膛。诏书裹三层防水油纸,牢牢封藏其中,十余年来,分毫未损。”
“柳家人绝想不到,奴才将先帝遗诏,藏在了最无人问津的荒庙枯井。”
沈昭宁重重点头,指尖微颤:“公公安心休养,我即刻去取。”
小福子望着她,眼中满是释然与期盼,喃喃低语:“姑娘……奴才等这一天,等了整整十三年……”
走出屋门,暴雨未歇,狂风卷着雨丝肆虐不休。
萧衍立于廊下,漫天雨帘隔绝了院内灯火,他身影沉凝,声线沉稳笃定:“我去取。”
“我同你一起。”沈昭宁抬眸望他,眼底是不容退让的坚定,“这是我母亲以性命护住的真相,是顾家满门的冤屈,我必须亲手取回。”
萧衍深深看她一眼,终是颔首,不再推辞。
夜色漆黑,山道泥泞。荒芜的土地庙早已废弃多年,半边院墙坍塌,院内荒草丛生,断壁残垣在风雨中萧瑟凄冷,毫无人烟气息。
萧衍手持火把,暖黄火光破开沉沉雨夜。他走在前头探路,身姿挺拔,替她挡去肆虐风雨。沈昭宁紧随其后,阿灯稳稳蹲在她肩头,小爪子紧紧攥着衣料,金绿瞳仁在火光中清亮灵动,静静陪着主人。
后院枯井被半人高的荒草彻底遮掩,若非熟知位置,绝无可能发现。
萧衍将火把递与沈昭宁,身形一纵,利落翻身落入井底。
井下潮湿阴冷,风声穿井而过,呜呜作响。片刻后,井底传来他沉稳的声音:“找到了。”
待他翻身上来,肩头衣袍尽数浸透,发丝滴落雨水,掌心稳稳托着一方层层包裹的油纸包。
沈昭宁伸手接过,指尖抑制不住地发颤。她立于风雨之中,一层层仔细拆开厚重油纸,内里一卷明黄色绢帛完好无损,质地华贵,边角端正,正中盖着鲜红完整的先帝玉玺宝印。
火光映照绢帛,字字铿锵,句句血泪。
沈昭宁垂眸细看,一字一句,镌刻入心:
“朕即位二十载,勤政安民,未敢有负天下。今察柳相柳嵩、柳贵妃苏氏,结党营私,构陷忠臣,毒害中宫、谋害储君,狼子野心,意图篡逆。
朕若遭不测,特留密诏,着靖王萧衍、顾氏后人,持此诏清君侧、诛柳逆、平冤案,重振朝纲,以正视听!”
风雨漫天,打湿她的鬓发脸颊,冰凉雨水混着滚烫热泪,顺着下颌不断滚落。
积压多年的委屈、隐忍、奔波,在这一刻,尽数落地。
她抬眸看向身侧的萧衍,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哽咽,却无比坚定:“我们拿到了。”
“回去。”萧衍望着她眼底泪光,语声放轻,“待你稳好一切,再谋后事。”
折返旧庄时,小福子已然清醒许多,靠在床头勉强撑着精神。见沈昭宁归来,他浑浊的眼眸瞬间亮起,满是期盼。
“拿到了?”
“拿到了。”沈昭宁走到榻前,轻轻展开绢帛,让玉玺印记与诏书文字落入他眼中,“先帝遗诏,完好无损。”
小福子凝望明黄绢帛,积压十三年的煎熬与坚守终得回响,老泪纵横,哽咽不止:“先帝……奴才不负圣恩,不负顾夫人,总算守住了……”
“福公公,好好养伤。”沈昭宁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,郑重道,“待到朝堂翻案之日,还需您出面作证,还原当年全部真相。”
“奴才撑得住!”小福子咬牙点头,眼神执拗而滚烫,“十三年都熬过来了,奴才无论如何,也要亲眼看着柳逆伏法、沉冤昭雪!”
……
同一时辰,柳府书房。
夜雨敲窗,烛火幽暗。
柳嵩端坐案前,指尖捏着密信,面色阴沉如水。府内管事连滚带冲闯入书房,面色惨白,惊魂未定。
“相爷!大事不好!柳家城外囚守小福子的秘庄,被靖王人马突袭了!”
柳嵩指尖骤然一紧,沉声冷喝:“怎么回事?庄上暗卫数十人,层层布防,怎会失守?”
“是调虎离山!”管事声音发抖,语速极快,“靖王部下深夜在庄外四处纵火,引燃荒草,大半暗卫尽数被引去救火、围堵火情!沈牧熟知庄子地形,带人从后山密道潜入,极速救人、即刻撤离!我方人手被彻底牵制,首尾不能相顾,死伤过半,终究没能拦住!”
柳嵩手中狼毫“啪”的一声,狠狠砸落在砚台之中,墨汁四溅。
他面色铁青,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,指节死死掐入掌心,渗出血丝。
他筹谋十余年,层层布防,日日严防,将小福子囚于死地、控于掌中,自以为万无一失。
终究还是棋差一着,被萧衍钻了空子。
“小福子人呢?”柳嵩嗓音冰冷刺骨。
“被尽数救走,踪迹全无!属下搜遍整座庄子,翻遍囚室、居所,未曾寻得任何密诏踪迹!”
柳嵩闭紧双眼,胸腔怒火翻涌,周身寒气骇人至极。
他太清楚小福子的性子,软硬不吃,酷刑不屈,隐忍十三年,只为等待翻盘之日。如今被救,必定第一时间交出先帝密诏。
密诏,定然落在了沈昭宁与萧衍手中!
良久,他缓缓睁眼,眼底仅剩彻骨阴狠,再无半分温度。
“传信入宫。”
“告知贵妃,不必再步步试探、隐忍周旋。太后寿辰之前,不计代价,扫除祸患。”
“沈昭宁手握密诏,是我柳家唯一死局。此女,必须死。”
雨夜沉沉,朝堂暗流汹涌,朝野风雨,已然将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