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的晚风还沾在衣角,天津的秋凉已扑面而来。祝韶明风尘仆仆地冲出飞机场,一路狂奔至医院,双肩包歪在背上,头发凌乱,眼底布满血丝 —— 他几乎是一刻没耽误,攥着最早一班机票赶了回来。
几乎同一时间,龚艺韦也从北京匆匆赶回。她手里还拎着来不及放下的随身包,脚步急促,脸色比平时苍白几分。她是带着双重使命回来的:一边是对儿子张思诚的承诺,一边是打心底里对祝韶华的疼惜。韶华刚剖腹产生下女儿,身子虚得风一吹就倒,心里却死死惦记着病危的母亲,这份煎熬,她看在眼里,疼在心上。
重症病房外,气氛压抑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铅。祝伟已经连续守了两夜,眼眶深陷,胡子拉碴,平日里干练挺拔的身形彻底垮了,双肩佝偻,浑身透着一股脱力的疲惫。
这一次,他是真的怕了。不是简单的舍不得,而是一种深埋在婚姻岁月里、最底层的畏惧 —— 他清楚地知道,这一回,董玲是真的要彻底走了。那个陪他半生、吵过闹过、苦过累过的妻子,那个还没等到退休、没来得及抱上外孙的女人,就要永远离开他了。“爸!” 祝韶明冲到近前,声音沙哑,眼睛红得吓人,“我妈…… 我妈还能说话吗?还能认出人吗?”
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咒骂老天不公。母亲才刚五十岁不到,一辈子省吃俭用,操劳家庭,好不容易再过几年就能退休享福,能看着妹妹成家立业,能抱着外甥女笑出声…… 好日子明明就在眼前,怎么就突然停住了?
祝伟抬起布满血丝的眼,看着一夜长大、却又瞬间崩溃的儿子,喉咙滚了几滚,终于挤出一句残忍的实话:“韶明,你可算回来了…… 医生说,撑不过明天了。”这句话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祝韶明心上。他不想听,不敢听,却不得不面对。眼泪瞬间决堤,吧嗒吧嗒砸在地面上,一滴接一滴,无声却汹涌。他靠在墙上,肩膀剧烈颤抖,却死死咬住牙,不敢哭出声 —— 怕吵到病房里的母亲。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又轻缓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。龚艺韦一路直奔病房区,远远就看见走廊座椅上,两个平日里顶天立地的男人,此刻垂着头,相对无言,像两座等待宣判的石像。“祝伟,韶明。” 她走上前,声音压得极低,轻得像一片羽毛,生怕惊扰了病房里的人。
可她再小心,董玲也听不见了。
祝韶明和祝伟同时一怔,猛地抬头,脸上写满意外:“龚阿姨?”“艺韦?你怎么来了?”他们谁也没料到,这个时候,会是张思诚的母亲赶到。
龚艺韦微微垂眸,语气带着心疼与无奈:“韶华天天惦记着她妈,可她刚生完孩子,还是剖腹产,身子太虚,下不了床,走不开。思诚本来要自己回来,可韶华这边也离不了人,我就替他们赶回来了。”
她说完,自己也微微一愣 —— 她其实不必解释这么清楚,可不知为何,面对这对濒临破碎的父子,她下意识想说明白,不想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外人,更不想让他们觉得韶华不孝。
祝韶明吸了吸通红的鼻子,抓住最后一丝希望,急切地问:“龚阿姨,那我妹…… 她能回来吗?能不能让她回来见我妈最后一面?”
这正是龚艺韦最害怕、却又最无法回避的问题。她比谁都清楚,剖腹产术后伤口剧痛,月子里一旦受风、受累、情绪大起大落,落下病根就是一辈子。可另一方面,若是祝韶华不能见母亲最后一面,这将会是她一辈子的心结,一辈子的遗憾,一辈子午夜梦回的痛。两难之间,她几乎没有犹豫,看着祝韶明,一字一句沉声道:“我马上给思诚打电话,让他立刻带韶华回来。”
祝伟瘫坐在椅子上,声音虚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:“韶华是剖腹产…… 这一路折腾,她身子扛得住吗?”
龚艺韦心口一紧,只能逼着自己问出最现实、也最残忍的问题:“董玲她…… 还能撑多久?”
祝伟闭上眼,再睁开时,老泪纵横,重复着那句宣判命运的话:“医生说,最多,也就明天了。”
“韶华在家一直哭……” 龚艺韦声音发颤,“她也许…… 早就感应到了,她妈在等她。”
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龚艺韦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,天旋地转,手里的拎包 “啪嗒” 一声重重砸在地上,身体瞬间软了下去,意识像被抽走一般,直直往前倒。生死面前,人如此不堪一击。董玲还没见过自己刚出生的小外甥女,还没满五十岁,一辈子的辛劳,就要这样仓促地画上句号。幸好祝伟反应快,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揽,稳稳扶住了她下坠的身体,才没让她狠狠摔在地上。“艺韦!艺韦!” 祝伟急声喊她,声音都在抖。祝韶明吓得魂都飞了,二话不说转身就往护士站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医生!医生!快来人啊!”
短短几分钟,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龚艺韦在一片模糊的呼喊声中缓缓睁开眼,视线慢慢聚焦。祝韶明跑得满头大汗,领口都湿透了,医生已经拿着听诊器走了过来,简单听了心肺,又看了看眼睑,松了口气道:“没事,应该是低血糖加上受了惊吓,情绪太紧张刺激到了,缓一缓就好。”医生随口一句,祝韶明却立刻纠正,语速又快又认真,带着一丝本能的抵触:“谢谢您大夫!她不是我妈,是我妹妹的婆婆!”
祝伟扶着龚艺韦,刚才情急之下手臂一直搂着她的肩,此刻才缓缓松开。他已经累得连抱人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顺势陪着她,一起慢慢坐在冰凉的地面上。
龚艺韦脸色依旧发白,轻声对医生道谢:“麻烦您了,我现在好多了。”
“注意休息,别太劳累,别再受刺激。” 医生叮嘱一句,转身离开。
祝韶明和祝伟一左一右,小心翼翼把龚艺韦从地上扶起来,重新坐回走廊的椅子上。
龚艺韦靠在椅背上,心口还在怦怦直跳,仍有些后怕。她自己也不清楚,刚才那一瞬间究竟是怎么了,只记得眼前一黑,整个人就失去了知觉。
沉默片刻,她深吸一口气,强撑着打起精神,看向祝伟,声音虽弱却依旧稳妥:“祝伟,我先回家里一趟,把房子收拾收拾,再准备点要用的东西。你们…… 给韶华打个电话吧,让她有个心理准备。”一句话,轻轻落下,却把 “相见” 与 “诀别”,彻底推到了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