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可怡把钥匙卡放在桌上以后,手没有收回去。她的指尖还搭在卡片的边角上,像是在等谁来拿。
韩露先开口。
“你搜第二个房间的时候,为什么没告诉我你拿到了东西?”
丁可怡歪了一下头,眼睛睁得圆圆的。“你也没问我啊。你说分头搜,找到东西回来说一声——我这不是说了吗?”
韩露没再追问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。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丁可怡,目光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——之前是带新人的眼神,现在是看对手的。
方国平从两人中间伸过手,把钥匙卡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“既然卡有了,咱们就去看那条走廊。秦松,你一起?”
“不去。”秦松把防火毯重新叠好,塞回帆布袋,“我在食堂画图。地下结构还没画完。”
“我去!”何志勇从桌上跳下来,“指挥所里肯定有值钱东西,不去的是傻子。”
“你说谁傻子?”孙梅立刻站起来,嗓门又提了上去,“我也去。省得你一个人把东西全揣兜里。”
宋明远摆了摆手。“我留下帮郑雯整理医疗物资。纱布还得裁。”
郑雯已经在桌角铺开了一排纱布卷,头也没抬,手上的剪刀开开合合。
万鹏坐在角落里,左手托着受伤的右臂,没有要动的意思。
韩露站起来,把钥匙卡从方国平手里抽走。“六个人。我带队,陈垣、方国平、丁可怡、何志勇、孙梅。秦松画图,郑雯和宋明远守食堂,万鹏——”她看了角落一眼,“你伤口自己注意,别感染。”
万鹏点了下头。
地下指挥所的入口在食堂后面那栋二层楼下面。楼塌了一半,二层的预制板斜着插在一堆碎砖里,但通往地下的楼梯还在,只是被瓦砾盖了大半,露出来的口子刚好够一个人侧身下去。
韩露第一个钻进去。方国平举着手电跟在她后面,光柱在墙壁上晃来晃去。陈垣殿后。
走廊很长,天花板上的应急灯还在亮,光色惨白,照得所有人的脸都发青。走廊两侧是办公室,门全开着——桌上的文件散了一地,抽屉被拉出来扣在地上,韩露和丁可怡之前翻过的痕迹还在。
锁死的走廊在尽头。一扇钢门,比走廊里其他的门都厚重。门把手下面有一个钥匙卡插槽,插槽旁边的指示灯是红色的。
韩露把卡插进去。绿灯亮了,钢门里面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弹开,门缝里涌出一股冷风。
门后面是一个向下的螺旋楼梯。铁梯锈得斑驳,但踏步还能看出原来的纹路。扶手上面结了一层凝水,手电照上去反光。
何志勇推开韩露,侧着身子挤进楼梯口。他的脚踩在铁梯上,咚咚咚往下走了好几步,突然停了。
“墙上写的有字。”
他把自己的打火机打亮。火苗照着楼梯内侧的墙——一行红油漆刷的大字,油漆往下淌过的痕迹还留在墙上。
方国平念出来,声音在螺旋楼梯里往上往下一起传:“白磷储存区通风管道,未经许可禁止进入——”
“通风管道能通到储存区?”孙梅一把拽住何志勇的后衣领,把他往后拉,自己挤到前面,“那NPC守的东西,不就也能从这儿过去?”
“说得对!”何志勇甩开她的手,往下跑得更快了。
陈垣走到钢门口的时候,发现韩露没动。她站在门边,手还扶着门框,眼睛盯着那行红字,眉头微微皱着。
螺旋楼梯的底部是一间设备房。大概二十平米,四面墙上排着六个通风管口,管口直径差不多一米。其中三个被铁栅栏封死,栅栏上的螺丝锈得发黑。另外三个是开着的,管口边缘有拆卸过的痕迹,地上散着几个螺母。
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铁皮桌子。桌面上摆着一个铁皮箱,旁边的工具散落着——扳手两把、螺丝刀一把、一卷防火胶带。
方国平打开铁皮箱。箱盖掀起来的时候,他倒吸了一口气。“防火头罩。”
六套。石棉混纺的头罩,额头上嵌着护目镜,下巴位置有滤芯。方国平拿出一套举到灯下,滤芯的颜色已经发黄了。
何志勇一把抓过一套套在头上,护目镜往下一拉,声音从头罩里传出来,闷闷的:“这下不怕白磷烟雾了。走,进管道!”
孙梅也拿了一套。陈垣拿了一套,没戴,先把滤芯拆下来对着光看——发黄,里面夹层能看到细微的粉尘颗粒,滤毒效果存疑。他把滤芯装回去,头罩挂在背包外面。
丁可怡没拿头罩。她绕过桌子,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防火胶带,在手里掂了掂,塞进自己背包。
韩露走到一个开着的通风管口前面,手电筒往里照。管道很深,手电的光柱打不到头,但尽头有亮光——一闪一闪的白光,忽明忽暗。
白磷的光。
“这条管道直通白磷储存区。”韩露把手电收回来,“那些NPC守的东西,应该就在管道尽头。”
“那就走!现在就去!”何志勇已经把头罩的带子系紧了,人往管口迈了一步。
“不急。”韩露抬手拦住他,“先回去把情况告诉秦松。他是消防员,知道白磷燃烧的环境能有多高温度。贸然进通风管,人还没到就被烤熟了。”
何志勇还想说什么,孙梅在后面拽了他一把。“听她的。你刚才连字都没看完就往下跑,差点把我们都带进坑里。”
回到食堂,秦松还坐在原来那张桌子前面。桌上铺着防火毯,毯子上画满了线条和标记——基地的轮廓、五个区域的分割、地下管道的走向,密密麻麻。他手里捏着一支从墙上捡的粉笔头,正在一条线旁边加数字。
韩露把通风管道的情况说完。秦松放下粉笔。
“如果通风管里能看到白磷燃烧的白光,说明管内温度至少在六十度以上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食堂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“防火头罩能隔热,但人的肺不能。你吸进去的空气经过管道加热,会直接烫伤气管。烫伤后气管肿胀,堵住呼吸道——不用中毒,几分钟就窒息。”
何志勇把防火头罩从头上拽下来,往桌上一摔。“那你说怎么办?那么多NPC守的东西,就在管子那边,我们干看着?”
“等。白磷自燃不会一直烧。白磷在密闭空间里烧完一批,温度就会降下来。等管道里的温度降到安全范围,再进去。”
“等多久?”方国平问。
秦松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毯子上画的图,拿粉笔在白磷储存区旁边加了一个数字。然后又把这个数字擦掉,重写了一个。
“不知道。要看储存区的白磷存量。”
孙梅急了,一巴掌拍在桌上。“等多久不知道,但安全圈会缩,我们有多少时间?你们男的就会说等,等到最后什么也拿不到!”
秦松看了她一眼。就一眼,然后收回目光,继续画图。
陈垣走到桌边,低头看秦松画的图。他不是在画大概的轮廓——每一条管道旁边都标了数字,有些数字被圈起来,有些打了叉。通风管道的走向用实线标出,温度分布区间用虚线隔开,每一条虚线旁边都写了预估的温度值。
他不是在等。他在算。算到底什么时间能进。
入夜。
陈垣睡在兵营东头第三间,那扇铁条松了的窗户下面。他把扳手放在枕头旁边,背包垫在腰下面。方国平睡在食堂长椅上,衣服盖在身上。韩露和丁可怡睡在指挥所入口的警卫室里。万鹏、郑雯和宋明远在仓库。秦松没睡,还在食堂画图。
凌晨三点左右,一声闷响把所有人炸醒了。
声音从地下传上来,闷的,像谁在地底下砸了一锤。
韩露第一个冲下指挥所。螺旋楼梯底部的设备房里,何志勇倒在通风管口前面。防火头罩歪在一边,他的脸上和脖子上的皮肤通红通红的,像被开水烫过。他在咳嗽,每一次咳都像是从胸腔里往外干呕,咳完了张着嘴喘,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哨音。
管口被撬开了。原来封死的三个铁栅栏中,最左边那个被扳手拆掉了,螺丝丢在地上。管道比另外几个都大一圈,里面没有白光,但空气里刺鼻的大蒜味浓得让人睁不开眼。
秦松蹲下来,用手电照了一下何志勇的喉咙,又翻了他的眼皮。“吸进了白磷燃烧后的废气。气管灼伤。”
郑雯跑下来,手里提着急救包。她蹲到何志勇旁边,把听诊器按在他胸口听了一会儿。
“气管里全是水泡音。肺水肿的前兆。”
“能治吗?”方国平的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。
“没有利尿剂。”郑雯把听诊器收起来,“只能把他上半身垫高,减少回心血量,等身体自己代谢。能代谢多少算多少。”
何志勇抓住秦松的袖子,嘴张着,喉咙里发出咔咔的气流声。他想说话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丁可怡站在人群后面,从人缝里看着何志勇的脸。他脸上的通红正在往紫色转,嘴唇的颜色也在变深。
“他拆的那个管道,不是通向NPC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在狭窄的设备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,“那个管道通向武器库。他想去拿枪。”
陈垣顺着她的话看向管道深处。武器库的管道,比其他管道都大,里面的空气没有白磷燃烧的白光,温度也正常。手伸进去,能感觉到凉风。
何志勇不是被烧的。他是被管道里残留的废气熏倒的。
而这条通往武器库的管道,现在被撬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