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4章 一个姐姐,和半个姐姐
巫十九举着镐的姿势,在极致的动与极致的静之间凝固了足有半分钟。
肌肉的酸胀感从肩胛骨一路蔓延到指尖,她才像是从一场大梦中惊醒,猛地将那柄沉重的破拆镐扔在地上。
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在死寂的石室中回荡,惊起了一片看不见的尘埃。
她快步冲到宁千机身边,跪倒在地,冰冷的江水瞬间浸透了膝盖处的裤料。
她的动作不再有半分犹豫,专业得像个战地医生。
手指先是探向宁千机的颈动脉,那里还在微弱但规律地搏动着。
还好,人还活着。
接着,她小心翼翼地将他翻转过来,让他平躺。
宁千机脸上的血迹已经开始变得黏稠,脸色白得像一张浸透了水的宣纸。
巫十九从自己腰间的急救包里扯出消毒湿巾,粗暴又细致地擦去他脸上的血污,检查伤口。
还好,只是鼻腔和口腔的软组织出血,头磕在地上也没见外伤,大概率是强行中断分魂导致的精神力反噬和身体机能的暂时紊乱。
她又撕开一包便携式能量胶,挤了一点,用手指抹开,涂在他的嘴唇上,试图让他的身体能被动吸收一点糖分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脱力般地坐在地上,背靠着冰冷的青铜星盘,大口地喘着气。
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,比她以往任何一次砸穿承重墙、躲避致命机关都要消耗心神。
她的视线再次投向墙壁上的光幕。
那两个绿点依旧像一对鬼火,幽幽地悬浮着。
而那个由宁千机用命换来的、针尖大小的红点,正安静地待在左边那个绿点的核心位置。
左边。
她把这个方位,连同这个点在光幕上的坐标,死死地刻进了脑子里。
石室里只剩下她和宁千机两人一浅一重的呼吸声。
时间在这种等待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,每一秒都像是在冰水里浸过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可能是十分钟,也可能是一个小时,宁千机的眼睫毛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巫十九立刻警觉地坐直了身体。
他醒了。
眼皮像是粘着胶水,每一次掀动都牵扯着整个大脑神经的剧痛。
宁千机最先恢复的是嗅觉,一股混杂着血腥、消毒水和某种甜腻能量胶的气味,粗暴地灌入他的鼻腔。
然后是触觉,后脑勺磕在地上的钝痛,以及浑身骨头被拆开又胡乱拼凑起来的酸软感。
他挣扎着想坐起来,却发现自己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别动。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他艰难地转动眼球,视野的边缘出现了巫十九那张沾着灰尘、写满疲惫的脸。
“光幕……”他的嘴唇干裂,发出的声音像砂纸在摩擦,“左边……记下了吗?”
这是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。
没有问自己的状况,没有抱怨疼痛,只是确认任务的关键信息。
巫十九看着他那双重新聚焦的眼睛,里面虽然布满了骇人的血丝,但深处的那一点逻辑之光却并未熄灭。
她点了点头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记下了。你赌赢了,没白流那么多血。”
听到肯定的答复,宁千机紧绷的神经似乎松懈了一瞬,剧烈的咳嗽立刻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,牵动着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痛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巫十九没好气地把他扶起来,让他靠在自己身上,又从水壶里倒了点水润湿他的嘴唇。
“省点力气,”她皱着眉,“你现在就像个刚出厂就报废的零件,再乱动就该直接回炉了。”
宁千机靠在她并不宽厚但异常稳固的肩膀上,贪婪地呼吸着,试图平复肺部的灼痛。
他的目光越过巫十九的肩头,吃力地望向那面光幕。
他需要再次确认。
作为一个工程师,他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数据。
然而,就是这一眼,让他刚刚放下的心,瞬间又沉入了比脚下江水更冰冷的深渊。
左边的绿点里,那个红点还在。
但右边那个本该是空无一物的镜像庇护所里,也出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红点。
不,不是出现。
他的瞳孔因为惊骇而猛然收缩。
那不是两个红点。
是同一个红点,正在以一种固定的、大约两秒一次的频率,在左右两个绿点之间……来回跳跃。
就像一个接触不良的老式灯泡,在两个不同的灯座之间不停地闪烁。
“……怎么回事?”宁千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。
巫十九沉默了。她扶着他的手,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瞬间僵硬。
“在你昏过去的这段时间里,”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,像是在陈述一份与己无关的事故报告,“大概十五分钟前,它就开始这样了。”
宁千机死死地盯着那诡异闪烁的红点,大脑像一台过载的中央处理器,开始疯狂运转。
星盘的功能是定位与锁定,不是传送。
这种信号层面的“位移”,完全不符合他所知的任何一种能量传输逻辑。
除非……
除非信号源本身,出了问题。
“把我……拖过去。”他用尽全身力气,指了指那台巨大的青铜星盘。
巫十九没有多问,架着他,几乎是将他半拖半抱地挪回了星盘前。
宁千机伸出抖得像秋风中落叶般的手,吃力地在星盘边缘摸索着,最终,他的指尖在一排不起眼的、如同装饰花纹般的符号上停下。
他用指甲,依照某种特定的顺序,在三个符号上用力按了下去。
嗡——
石壁上的光幕画面一变,原本的地图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由无数光线和数据流构成的动态图表,那是星盘的后台日志,记录着刚才发生的一切能量变化。
宁千机那双充血的眼睛在复杂的数据流中飞速扫过,像一台最高级的扫描仪,捕捉着任何异常。
很快,他找到了。
在那场由他的分魂引发的、狂暴的能量共振记录中,有一条极不正常的“数据污染”轨迹。
他的分魂,那股属于他宁千机的、带有强烈个人印记的精神力,在与星盘那块超敏金属进行同频共振时,因为能量过载,有一小部分逸散了出去。
而这部分逸散的精神力,不偏不倚,正好“挂”在了他姐姐宁千秋的那缕生命磁场信号上。
就像一滴墨水,滴入了一杯清水。
更致命的是,星盘的核心协议在执行“镜像复制”时,并没有把这滴“墨水”当成异物。
它连同那杯“被污染的水”,一起进行了完美的、一比一的复制。
现在,这个古代系统正在试图纠正这个错误。
它无法删除那部分被污染的信号,因为它已经和原始信号(宁千秋的生命磁场)深度绑定。
它也无法判定哪一个才是“真”的,因为两个庇护所里的信号,在能量层级上,完全对等。
于是,它启动了一种最原始、最笨拙的“校对”模式——在两个数据副本之间,来回切换,试图通过这种方式,维持信号源的整体“存在”不被系统判定为错误数据而清除。
宁千机看着那条代表着“污染”的数据链,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。
他明白了。
高压冲击,分魂术,镜像协议。
三个他以为可以被自己精确控制的变量,在这座拥有千年历史的古代超级计算机内,发生了一场他无法预料的化学反应。
一个工匠,却被自己最熟悉的工具背叛了。
他抬起头,看向一旁等待他结论的巫十九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“我的分魂……污染了她的生命信号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、干涩,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,“星盘在复制‘伪龙巢’的时候,把那部分被我污染了的信号……也一起复制了过去。”
巫十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她没听懂那些复杂的技术名词,但她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。
“说人话。”
“人话就是,”宁千机闭上眼,仿佛不忍看到那交替闪烁的红点,“我姐的存在,被这个鬼东西……掰成了两半。”
他喘了口气,继续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语气解释道:“一半的生命特征,留在了原来的那个庇护所。另一半,被复制到了那个假的里面。”
石室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墙壁上那个红点,还在不知疲倦地,从左到右,再从右到左,固执地闪烁着。
像一个被撕裂的灵魂,在两个囚笼之间,徒劳地挣扎。
许久,巫十九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她盯着宁千机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出了那个最现实,也最残忍的问题。
“如果我们……只救出一个,会发生什么?”
宁千机缓缓地睁开眼,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光幕上,那红点每一次的跳跃,都像一根针,狠狠扎在他的视网膜上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虚无。
“我们可能……只能救回‘半个’姐姐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了那句更可怕的推论。
“或者,两个都救不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