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3章 你的灵魂,超载了
巫十九的手心,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。
那柄无坚不摧的破拆镐,此刻握在手里,却比千斤闸门还要沉重。
砸下去,砸一个活生生的人,一个刚刚和自己并肩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同伴。
这个念头本身,就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,扎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
但她没有再劝。
她从宁千机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上,读懂了一种她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——属于工匠的偏执。
那是与她用蛮力砸开一条生路截然不同的道路,一条用逻辑、数据和生命本身去铺就的,通往唯一解的钢丝。
宁千机没有再看她一眼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胸腔里的灼痛感依然尖锐,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玻璃碴在随着呼吸刮擦他的肺叶。
他将这些身体的抗议信号强行屏蔽,大脑进入了绝对的冷静状态,如同风暴来临前,气压计的指针纹丝不动。
他的双手抬起,平伸,然后以一种极其缓慢、充满仪式感的动作,覆盖在了青铜星盘上。
左手掌心,压住的是那块铭刻着复杂鸟篆文的、呈现出暗哑黑色的超敏金属块。
右手掌心,则贴在了星盘另一侧一个对称的、雕着云雷纹的青铜基座上。
那正是他之前连接电池正负极,引导强电流灌入的两个关键节点。
手掌与金属接触的瞬间,一股冰凉的触感混杂着强电流过后的残余温热,顺着掌心的劳宫穴,直冲天灵。
没有丝毫犹豫。
宁千机双目一闭,丹田气沉,整个人仿佛瞬间从血肉之躯,化作了一座无机质的石像。
他摒弃了所有杂念,将全部的精神力凝聚成一根看不见的、比手术探针还要精细的尖刺。
分魂。
与以往灵魂离体、飘然远观不同,这一次,他将那股凝练到极致的精神力,强行沿着自己双臂的轮廓,顺着那两个作为“接口”的掌心,狠狠地“注入”星盘之中!
嗡——
一声常人无法听见的、源自灵魂层面的嗡鸣,在他意识深处炸响。
如果说之前用电池“电击”星盘,是物理层面的心肺复苏,那么现在,宁千机正在用自己的灵魂,对这个古代的超级计算机,进行一次野蛮的、不计后果的“软件”渗透。
他的意识,或者说他的“魂”,在接触到星盘内部的瞬间,就被一股狂暴的力量撕扯、拉伸。
眼前不再是幽暗的石室,而是一个由无数明暗交错的光丝构成的,混乱而沸腾的宇宙。
这些光丝,每一根都代表着一道能量轨迹。
绝大部分是青铜星盘本身固有的、遵循着某种古老协议的能量流,它们如同亿万年未曾改变的星轨,稳定而有序地运行着。
但在这片和谐的“星空”中,此刻却充斥着大量横冲直撞的、散发着刺目蓝紫色光芒的“流星雨”。
那是属于现代工业的,霸道而不讲道理的直流电能量残影。
它们就像一群闯入精密钟表内部的野牛,将原本有序的一切撞得支离破碎。
无数古老的能量光丝被它们撞断,逸散成更微小的、如同数据碎片般的无意义光点。
宁千机感觉自己的灵魂就像一艘被卷入风暴眼的独木舟,随时可能被这些狂乱的能量乱流撕成碎片。
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,挤压着他的意识,让他产生了溺水般的窒息感。
他不敢分散一丝一毫的精神去对抗这股乱流,那只会加速他的崩溃。
他强迫自己像一颗投入激流的石子,放弃所有抵抗,任由自己被裹挟着,在这片混乱的能量之海中沉浮。
他唯一的任务,就是“看”。
像一个最耐心的交通警察,在亿万起连环追尾的车祸现场,寻找那最初的肇事车辆。
他要找的,是那股导致“镜像”产生的能量流。
根据他的推断,那次复制事件,必然是一次极其特殊的、高能级的定向喷发。
它的轨迹、强度、频率,都应该与这些杂乱无章的“数据碎片”有着本质的区别。
石室中,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巫十九一动不动地站在宁千机身后两米处,这个距离,能让她在最快的时间内,以最合适的发力姿势,将手中的破拆镐砸下去。
她的视线,在石壁上那两个并排的绿色光点,和宁千机那被汗水浸透、紧贴在脊背上的衣物之间,来回切换。
一分钟。
宁千机的身体开始出现轻微的、不易察水的颤抖。
盘坐的双腿,肌肉在无意识地抽动。
巫十九握着镐柄的手,又紧了一分。
两分钟。
颤抖变得明显。
宁千机的额角,青筋如蚯蚓般一根根凸起,在幽光下狰狞可怖。
豆大的汗珠不断从他发梢滚落,沿着脸颊的轮廓,滴在他身前的石地上,很快就汇成了一小摊湿痕。
他的牙关紧咬,发出了“咯咯”的、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巫十九缓缓地、无声地,将破拆镐从地上提了起来,沉重的镐头悬停在离地几厘米的地方。
她的呼吸,几乎停滞。
三分钟。
宁千机的身体猛地一震,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。
他的脖颈向后猛地一仰,露出脆弱的喉结和那根因为痛苦而紧绷的颈部大动脉。
冷汗已经将他的头发彻底打湿,一绺绺地贴在惨白的额头上。
他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。
巫十九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。
她仿佛能听到他灵魂被反复撕扯、碾碎时发出的无声悲鸣。
巫十九的目光,落在了他后颈那块凸起的骨节上。
天柱穴。第七节颈椎和第一节胸椎之间。
她甚至不需要用手去摸,常年与人体结构打交道的经验,让她能精准地锁定那个位置。
用镐柄最厚实坚固的中段,用尽全力砸下去。
物理中断神经信号。
她举起了破拆镐。
四分钟。
还剩最后六十秒。
就在巫十九将沉重的镐身举过肩头,开始调整呼吸与发力角度的瞬间——
宁千机紧闭的双眼中,那混乱沸腾的能量宇宙里,一道极其微弱的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信号,如同一根救命的稻草,飘入了他的感知范围。
那不是星盘本身的能量,也不是电池留下的残渣。
那是一缕……生命磁场的波动。
极其微弱,却又无比熟悉。
是宁千秋的。
这缕信号像一根无形的导线,牵引着他那即将被乱流彻底撕碎的意识。
他猛地调转方向,不顾一切地朝着信号源冲去。
他看到,那缕属于姐姐的生命磁场,被一条明亮的、完整的绿色光带包裹着。
而这条绿色光带的源头,正是从星盘核心的某个符文节点上,分叉出去的。
他逆着这条光带,疯狂回溯。
终于,他“看”到了那个分叉点。
那是一个由三枚鸟篆文构成的符文组,在强电流冲击下,这个符文组中的一枚发生了瞬时的、非正常的能量过载,导致它在完成主能量通道构建的同时,又平行地“复刻”了一条一模一样的通道。
一个源头,两个出口。
宁千机看清了,那条包裹着宁千秋生命磁场的能量流,是从分叉点左侧的那个出口流出去的。
就是它!
意识回归身体的一瞬间,是天旋地转的眩晕和被卡车迎面撞上的剧痛。
他感觉到一股凌厉的风声从头顶压下,带着决绝的、不留余地的力量。
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冲破喉咙里那股翻涌上来的腥甜,张开嘴,嘶吼出声。
“左边!”
巫十九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两个字像一道惊雷,劈中了她的神经中枢。
她那已经开始下砸的手臂,硬生生在半空中凝固,违反了所有的物理惯性。
也就在这一刻,宁千机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,像一滩烂泥般向侧面倒去。
“砰”的一声,他的头磕在冰冷的石地上。
口中、鼻腔中,两道鲜红的液体,再也抑制不住,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,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,画出了两道刺目的痕迹。
他彻底昏了过去。
石室里,再度恢复了死寂。
巫十九僵在原地,保持着高举破拆镐的姿势,像一座被突然按了暂停键的雕塑。
她的目光,越过昏迷不醒的宁千机,死死地钉在墙壁的光幕上。
那两个并排的绿色光点,依旧静静地悬浮着,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。
巫十九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在左边那个绿色光点的正中心,不知何时,多出了一个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,比针尖还要细微的……红色小点。
它就像一颗落入湖心的微尘,微弱,却又顽固地,证明着自己的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