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宴之后,沈昭宁的名声在京城更响了。
她在宴席上那番话。借花献佛,四两拨千斤。满殿权贵,没有一个人能在她面前讨到便宜。茶楼里的说书人把这段编成了段子,一拍醒木,说得眉飞色舞:“话说那沈家大小姐,说女子活着当自强,并且接过贵妃娘娘的酒杯,不卑不亢,转身就敬给了陛下!贵妃娘娘脸都绿了,可当着满殿的人,她敢说什么?”
底下的人哈哈大笑。
沈昭宁坐在宝详斋内堂,翻着账本,对外面的热闹充耳不闻。平安端着茶进来,小声说:“小姐,外面又在说您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您聪明,说您胆子大,说您比顾夫人当年还厉害。”
沈昭宁放下账本,接过茶盏,抿了一口。“随他们说吧。”
平安点了点头,又问:“小姐,裴公子来了,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了。”
沈昭宁放下茶盏:“请他进来。”
裴言之走进来,穿了一件月白的直裰,手里拿着一卷书轴。他在沈昭宁对面坐下,将书轴放在桌上。“沈姑娘,这是家父让我送来的。藏书阁第三层的书目,你上次要找的书,在上面。”
沈昭宁接过书轴,展开来看。密密麻麻的书目,她一行一行地看,目光停在其中一行上。“《前朝宫廷密档》,第三层,东七架。”
裴言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沉默了片刻。“沈姑娘,你到底在找什么?”
沈昭宁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裴公子,你知道我在找什么。”
裴言之没有说话。他知道。从她第一次进藏书阁,他就知道。她要找的不是古籍,是证据。顾家翻案的证据。
“家父说,第三层的钥匙在他手里,但他不能给你。”裴言之的声音很低,“不是不帮,是不能。皇帝已经盯上裴家了,再动,就是灭顶之灾。”
沈昭宁将书轴卷好,还给他。“替我谢谢裴大人。钥匙的事,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裴言之接过书轴,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“沈姑娘,你一个人——”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沈昭宁打断他,“我有家人有朋友。够了。”
裴言之没有再说什么,站起身,拱了拱手,走了。
消息传到靖王府,萧衍正在书房里看密报。
陆鸣走进来,脸色凝重:“殿下,沈牧那边有消息了。那个太监小福子,找到了。”
萧衍放下密报:“在哪?”
“城外的庄子上。柳家的庄子。”陆鸣压低声音,“人还活着,但被关在地窖里,已经不成人样了。沈牧说,先帝临终前交给他一样东西,柳家这些年一直在逼问,他死活不肯说。柳家留着他,是怕东西落在别人手里。杀了他,东西就永远找不到了。”
萧衍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“能救出来吗?”
“难。”陆鸣摇头,“庄子周围全是柳家的暗卫,硬闯会打草惊蛇。得想个万全之策。”
萧衍沉默了片刻。“柳相最近在做什么?”
“柳相被停职后,一直在府里待着。但柳家的两个公子相继被折,柳氏也死了,柳贵妃在宫里也不安分。”陆鸣顿了顿,“殿下,柳相会不会狗急跳墙?”
“哼。”萧衍冷哼转过身,“他现在最要紧的,是稳住柳贵妃和二皇子。其他的事,顾不上。”
陆鸣点了点头,又问:“殿下,那沈姑娘那边……”
“看着就好。”萧衍坐回案前,“她有她的事要做。我们做我们的。”
晚间月夜正浓。
平安从外头进来,压低声音:“小姐,沈大人来了。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了。”
沈昭宁放下账本,愣了一下。沈从文?他很少来听竹轩,自从柳氏死后,更是没来过。
“请他进来。”
沈从文走进来,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袍,头发花白了许多。他在椅子上坐下,看着沈昭宁,沉默了很久。
“昭宁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母亲的嫁妆,你拿回来了吗?”
沈昭宁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我知道,那些东西是柳氏败的。”沈从文的声音很低,“可我也是沈家的人,那些东西,也有我一份。”
沈昭宁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“父亲想要什么?”
沈从文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他想要什么?他也不知道。他只想抓住点什么,证明自己还活着。
“父亲,”沈昭宁放下茶盏,“母亲的嫁妆,我会拿回来。但不是给您的。是给我自己的。”
沈从文沉默了。
“您在沈府,吃穿不愁。缺什么,让人跟我说。”沈昭宁站起身,“别的,我给不了。”
沈从文坐了很久,终于站起来,走了出去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“昭宁,你真的是我女儿吗。”
他走了。沈昭宁站在窗前,看着他的背影,默默叹一口气。阿灯从桌角跳下来,蹲在她脚边,仰着头看她。她弯腰,把它抱起来,放在膝上。
“阿灯,”她轻声说,“你说,他是不是后悔了?”
阿灯“喵”了一声。
“也是。”她揉了揉阿灯的脑袋,“后悔也没用了。”
沈昭宁毫无睡意,索性去往顾家老宅。院中落满月色,寂静无声。她走进顾氏生前常住的卧房,屋内陈设依旧,纤尘不染,却处处透着荒凉。她独坐窗前,对着摇曳烛火静静发呆,心绪纷乱。
阿灯乖巧蹲在桌角,一双金绿色的瞳仁澄澈透亮,静静映着跳动的烛光。
良久,沈昭宁轻声开口,语声带着几分茫然:“阿灯,藏书阁第三层的钥匙,到底会藏在何处?”
这老宅这些年被柳家、官府轮番搜查数次,墙缝、梁柱、地砖、箱柜尽数被翻查殆尽,几乎掘地三尺,根本不可能留有显而易见的藏物之处。她连日苦思,始终毫无头绪。
阿灯似是听懂了她的烦恼,轻轻“喵呜”一声,旋即纵身跃下桌案。它没有四处乱逛,反倒熟门熟路奔向门口墙角那只陈旧的藤编猫窝。
那猫窝是顾氏生前就放的,猫窝绵软厚实,铺着干净的雪白绒垫。这些日子沈昭宁常来老宅,便一直将猫窝留在此处,让阿灯落脚歇息。过往无数人搜查老宅,皆只当这是寻常宠物窝具,粗粗扫过便略过,无人费心细查。
只见阿灯绕着猫窝转了两圈,低头用小巧的爪子,轻轻抠抓着猫窝最里侧的藤编夹层。它动作很轻,精准扒开了夹层边缘松动的藤条。
沈昭宁见状心头一动,立刻起身快步走了过去。
她蹲下身,小心翼翼拆开那处隐蔽的藤编夹层。内里并非空洞,夹层最深处,稳稳裹在一层柔软旧棉絮之中的,正是一枚冰凉古朴的铜钥匙。
她指尖微颤,将钥匙取了出来。钥身古朴温润,纹路清晰,底端赫然刻着一个小巧精致的“顾”字,正是顾家独有的印记。
刹那间,顾氏遗书里的字句骤然浮上心头——“为母留下的旧部与财富,皆为你所用。”
原来顾氏早有筹谋,得来全不费功夫。
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,最寻常的地方最隐秘。所有人搜查老宅,皆紧盯密室暗格、贵重器物,谁也不会想到,能扳倒冤案、开启关键线索的藏书阁钥匙,竟藏在一只无人在意的猫窝夹层里。日日被软绒包裹,被小猫守护,安然隐匿数年,从未被人察觉。
沈昭宁眼底泛起一丝暖意与怅然,细细摩挲着钥匙纹路,将其稳妥收入衣襟贴身藏好,又细心复原了藤编猫窝,看不出半分被动过的痕迹。
阿灯轻巧一跃,稳稳落回她的膝头,温顺蹭着她的掌心,发出细碎的呼噜声。
沈昭宁垂眸望着乖巧的小猫,轻声呢喃:“阿灯,多亏有你。”
她抬手轻轻抚过猫首,眼底泛起微光,语气笃定而坚定:“快了。所有真相,很快就要大白于天下了。”
窗外月色澄澈如水,洒满整座空寂老宅。烛火摇曳,映着少女沉静坚毅的眉眼,前路迷雾,终是窥见一丝曙光。
与此同时,柳府。
柳相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封密报。管事站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相爷,靖王的人在查小福子的下落。沈牧已经找到了庄子上,再这么下去,迟早会被他发现。”
柳相放下密报,沉默了很久。
“小福子知道密诏的下落。”他站起身,“杀了他,密诏就永远找不到了。留着他,还有一线希望。”
管事低着头:“可万一他永远不说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永远不说。”柳相转过身,眼底阴鸷沉沉,“只要他还活着,密诏就不会落在别人手里。杀了他,东西落在哪,谁都不知道。那才是真正的麻烦。”
管事应下,又问:“相爷,那庄子上的暗卫要不要加派人手?”
“加。”柳相冷冷道,“靖王想救人,没那么容易。”
管事应下,退了出去。
柳相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色,眼底一片冷意。他想起沈昭宁在宫宴上那番话,想起她借花献佛、四两拨千斤的手段。这个丫头,比他想的难缠。可她再难缠,也不过是个区区闺阁女子,翻不起多大风浪。
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,转身走回案前。
暗流汹涌,棋局未终,他倒要看看,沈昭宁能撑到几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