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再后来，我就靠着这些钱做生意。运气好，越做越大……”白林玉说到这里，语气忽然顿了顿，像是在斟酌该用什么样的词来概括那几年。
蝶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，她把手里的糕点放下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追问道：“具体是怎么做的呢？”
白林玉看了她一眼。女孩那只完好的眼睛正亮晶晶地盯着他，里面装着的不是商人之间那种互相试探的精明，而是一种单纯的、想知道一个故事结局的好奇。他笑了笑——那种笑不是他平时挂在脸上的黏糊糊的讨好，而是某种更放松的、更接近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表情。
“想知道？”
“想。”蝶用力点了点头，糕点渣从她膝盖上滚落下来，掉进了池塘边的青苔缝里，她也顾不上捡。
“知道冰吗？”白林玉往身后的假山石上一靠，双手抱在胸前，忽然换上了一副老成的表情，像是在学堂上提问的夫子。
“当然知道。冬天到处都是。”蝶答得不假思索，语气里还带着几分“你这不是废话吗”的意味。
“如果——我能在夏天拿出冰来，你会不会出高价买？”
“不会。我宁愿吃糕点开心开心。”蝶想都没想就给出了答案，理直气壮。
白林玉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出声来。那笑声很轻很短，却比他之前所有的笑都更像一个二十岁年轻人该有的笑声。“好吧——你是个例外。但是大多数大户人家是会的。而且那些卖肉的、卖茶饮的，夏天要是有冰的话，都能有大优势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微微发亮，那是在回忆自己人生中第一场胜利时的光芒，“于是那年夏天，我花了些小钱，买了些卷宗和书，自己慢慢看。好在以前无所事事的时候，我除了偷东西吃，还会去私塾偷偷听课——趴在窗台上听，蹲在墙根底下听，被发现了就挨两下打，换个地方继续听——故而认得些字。加上读得起书的人基本上都瞧不起经商，所以某种意义上说，我可是有大优势的。”
蝶歪了歪头，看着他脸上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得意，觉得这个白公子说起做生意时的表情，和哥哥说起匕首时的表情有点像。
“万事俱备，只欠东风。为了以防万一遇上暖冬，我并没有着急修冰窖，而是先花时间打听——哪些地方没有类似的同行，哪些地方富豪权贵多、需求量大。好在存冰是一门技术活，除了官府为皇宫供冰的官窖之外，几乎没人跟我竞争。于是我来到华天城，花一两银子给自己做了身体面的打扮。”他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锦袍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感慨，“毕竟人靠衣装马靠鞍——你穿什么决定了你进门是被请进去喝茶，还是被当成叫花子盘问。再花五钱银子请县衙的师爷吃饭混个脸熟，顺便给自己安了个假身份，说自己是白家的旁支，来华天城做生意。”
他的语速越来越快，像是在翻一本越翻越兴奋的账本，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：“我花三十两买下了城外那片大池塘的背阴高坡地——那块地在所有人看来都是没用的荒地，没人跟我抢。再花四十两雇人挖冰窖。其中我自己对一些地方做了改造——”他伸出手指，一根一根地数，“花大价钱买了两车稻壳灰、三车碎木炭、十斤猪血料拌石灰。窖顶不盖土，改用木板夹层，中间塞满干燥的稻壳灰和木炭粉，这样能最大限度地保温。窖底挖一条暗沟通到坡下，铺上碎石子——这样冰融化后的水立刻流走，不会泡着剩下的冰加速融化。”
蝶听得半懂不懂，但那些数字和名词从他嘴里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，让她觉得眼前这个方才还在讲发霉馒头的年轻人，好像忽然之间变成了另一个人。
“而且我还有一个独家秘方——硝石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蝶好奇地追问。
“药铺里的东西，治心口疼的。但是把它扔进水里，能够让水结冰，从而降温。这样一来，我还可以利用这一点在必要的时候适当补冰。”白林玉越说越起劲，双手在半空中比划着，像是在画一张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图纸，“然后就简单了——雇人冬天采冰、搬冰。冰入窖之前，最好再泼一点水，冻一晚上。之后我们就可以等着夏天来回利了。不过不要一股脑地卖掉——要等别人储存的冰块都消耗殆尽，市面上再也买不到冰的时候，我们再高价出售。茶饮铺子的冰票、肉铺的冰、大户人家日常起居用的冰——净赚三百两。”
他说完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那是他平生赚到的第一笔大钱，每一个铜板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借着这些钱，我迅速起势，开始做粮食、布料、胭脂水粉、药材——各个方面。”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大圈，将整个华天城的商业版图都圈了进去，“当然，中间也出了些小插曲。树大招风，我这种有钱无势的人很快就被地痞流氓盯上了。我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人，请不起镖师，又没加入商会，自然就成了软柿子。但是我死都不会给他们钱——毕竟我好歹在师爷那里有点交情，他们不可能硬抢，顶多就是挨顿打。挨打我有天赋，想当年我偷东西吃的时候，不知道被打过多少次了。”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几分近乎骄傲的坦然，像是在炫耀一块伤疤。
“可是那些家伙刚准备动手，就被两个女子拦住了。这两个女子身手矫健、下手狠辣，在不打死人的情况下给那几个地痞施以最大的痛苦——甚至直接掏出我没见过的东西，强行喂进那流氓的嘴巴里。后来她们解释我才知道，是我姐姐担心我可能会有麻烦，让她们来看看情况。也是在那个时候，我才知道姐姐做的事并不简单。”他的声音忽然慢了下来，那种翻账本式的节奏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、更慢的语调。
“那两个女子给了我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，说可以用这个跟姐姐互相通信。虽不知道原理，但用着简单——一个小小的虫子，把信交给它，它就会自己飞走。但是姐姐从未回来。虽然偶尔会写信，但一年只有一两次。虽然时不时有人会过来看看我的情况、问我想要什么——我能想要什么呢？我现在有的是钱。”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那双修长的、保养得极好的手，这双手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打过、没有沾过泥、没有捡过发霉的馒头了。
“我想说，我想要姐姐回来。但是我说不出口。害羞吗？可能吧。但我更担心的是——姐姐可能本身就不愿意回来。我不想用我的私心干扰她。于是我买了很多很多东西，让那些人带给姐姐。虽然不知道姐姐是不是需要，但她能收下，我就很满足了。”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，像是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，说出来的时候已经带着某种不敢期待的轻。
“可是——她到底为什么不愿意回来看我一眼呢？是我太麻烦了吗？还是说我生意风生水起的背后，是她在负重前行，所以她累了？还是说——她从一开始就觉得我是拖油瓶，我的存在恰恰是她脱离凡尘、成为毒女的主要原因？也对。我从小就品行不良，偷东西给她添麻烦。如今虽然有钱，但身份依旧是四民之末的商人——是五蠹。姐姐是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的毒宗圣女，我怎么想都是在拉低她的身份吧？”
他说完最后一句话，把脸埋进了交叠的双臂里。池塘里的锦鲤不知什么时候都游到了池底，水面上一片平静，只有几片不知从哪棵树上飘下来的枯叶，在水面上无声地打着转。假山石硌着他的后背，他靠着那个冷硬的、不近人情的支撑，像是这个院子里唯一一块不跟他说客套话的东西。
“其实——并不对吧？”
白林玉猛地抬起头，愣愣地看着蝶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蝶从池塘边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和青苔。纱布遮住了她一只眼睛，另一只眼睛却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那只眼睛里有月光，有晚风，有一个十二岁女孩在经历了恐惧、疼痛、失去之后好不容易才攒下来的全部确信。她看着他，像是在看一个比她大很多、却还没弄明白一件最简单的事的人。
“我说——不对。”
“为什么不对？”白林玉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，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，像是在抓一根悬在半空中的绳索。
蝶笑了笑。那笑容里没有同情，没有怜悯，只有一种经历过相似困惑之后才能生出来的笃定与温柔：“虽然你这么说——但是你觉得，你的姐姐真的讨厌你吗？这份被保护、被喜欢的感觉，可能现在你觉得有点不真实了。但是——这种害怕失去的感觉，不就是曾经真真实实被保护、被喜欢的证明吗？我觉得，这份感觉是不会骗人的。”
白林玉张了张嘴，他想反驳，想说自己不是没想过这个道理，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握了太多银两、签了太多契约的手，好一会儿才开口，声音比刚才轻了太多：“但是说不定是我一厢情愿。或者——是小时候的我，根本没有注意到姐姐眼里的厌恶呢？”
蝶没有说话。她蹲下来，蹲到他身边，歪着头看他的脸。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，偏过头去，但蝶的目光依旧没有移开。然后她开口了，用一种轻快的、不带任何沉重感的语气，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确认过无数次的事：“小白——你的姐姐马上就要回来了。见一面，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？见一面的话，那些胡思乱想都会烟消云散的——也说不定哦。”
白林玉愣了一下。他抬起头，看着蝶。月光正从云层间漏下来，洒在她脸上，在那片洁白的纱布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。那只完好的眼睛正认真地、用力地看着他，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勇气都分一半给他。
“是吗？”他的声音轻得像是问自己。
蝶用力点了点头，然后忽然用一种大人跟小孩子说秘密的语气，凑近了几分，压低声音：“跟你说一件事——我哥哥曾经不小心把我丢在了狼窝里面。”
白林玉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，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仰了半寸：“你说什么？狼窝？”
“一开始我也觉得很残忍。我发誓永远不会原谅他了——这件事我要记一辈子。”蝶说这话时语气郑重其事，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拟定好了的重要契约，“可是后来我吃了两顿饭，心情好了些，再看到我哥的时候，就是不自觉地想原谅他、想靠近他。因为我感觉到了——被精神上保护的感觉。没有我哥哥，我早就被这一切给吓死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用手指戳了戳自己心口的位置，像是在把这句话钉进去：“可能哥哥姐姐们会做一些我们不理解的事。但是——”
“但是那份感觉不会骗人。”白林玉接过了她的话，声音很低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对那个很远很远的人说话，“被保护了就是被保护了。那种暖暖的、可以随心所欲的感觉。”
蝶没有说话。她只是重新站了起来，拍了拍裙子，低头看着他，那只完好的眼睛弯成了月牙。然后她歪了歪头，用一种“你看，你这不是已经懂了嘛”的表情看着他，把手背在身后，像个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。
白林玉抬起头看着她。月光从她的身后洒下来，在她肩头铺了一层淡淡的银辉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那张一向写满了精明与算计的脸上，头一次浮现出几分不太设防的、不太像个商人的表情。
“你说得对。可能是我有点太激动了。不过——还是谢谢你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蝶摆摆手，语气大度得像是在接受一份迟来的道歉。
白林玉忽然皱起眉头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。他偏过头，用一种刚刚才反应过来的、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：“等一下——你刚刚是不是叫我……”
“我、我找我哥去了——拜拜。”蝶的反应比他更快。她几乎是在他“叫我”两个字还没说完的瞬间，便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，转身就跑。
白林玉蹲在原地，看着那个小姑娘跌跌撞撞地跑过回廊，纱布的尾端在夜风中一飘一飘的，像一小截被风吹乱了的句子。她跑得很快，甚至顾不上闪避路过的下人，把一个端着茶盘的小丫鬟撞得原地转了一圈。然后他低下头，看着池塘水面上自己那张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的脸，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耳朵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红。
